林驚蟄吹滅油燈後，沒有立刻睡著。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細細的，像幾根銀色的線。他盯著那些線看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想。手還放在胸口，心跳在掌心裡跳動，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他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多的時候，眼皮沉了，快要睡著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林驚蟄聽到了。他的耳朵在山裡練了那麼久，再輕的腳步也逃不過。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月光從門口湧進來，照在地上，照在桌子上，照在牆上。一個人站在門口，影子很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邊。
沈長河走進來，沒有點燈。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袍，衣領上繡著“萬界”兩個字。衣袍上沒有沾花瓣，今晚他沒有經過清心花花叢。他走到桌邊，看到了桌上的碗。碗底還有一層灰，黑色的，細細的，像沙子。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碗底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灰。他把手指舉到眼前，看著那些灰。灰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秘境裡隔膜另一面的那些光。
林驚蟄從床上坐起來，沒有說話。他的衣袍還穿著，鞋也穿著——他睡得不沉，隨時準備起來。他看著沈長河的背影。沈長河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輪廓在衣袍下面看得清清楚楚。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像一尊石像。
沈長河轉過身，看著他。兩個人在月光中對視了幾息。林驚蟄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沈長河的眼睛是黑色的。兩種顏色在月光中重疊了一下，又分開了。
“睡不著？”沈長河問。
林驚蟄搖頭。“睡了。又醒了。夢到我爹了。”
沈長河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凳子沒有靠背，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看著桌上的碗，碗裡的灰還有一些沒有被風吹走，靜靜地躺在碗底，像一小堆黑色的沙子。風吹進來，灰動了一下，但沒有飄起來。
“夢到什麼了？”沈長河問。
林驚蟄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床上下來，走到桌邊，坐在沈長河對面。兩個人都坐在黑暗裡，只有月光照著他們的臉。林驚蟄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
“夢到我爹拉著我的手。他的手很涼，比我的手涼。他說‘活下去’，說了很多遍。我問他說了多少遍，他說‘說一遍就夠了。我多說幾遍，你多記幾遍。’”林驚蟄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我記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涼的。”
沈長河沒有說話。
“我爹死的時候，瘦成一把骨頭。我站在床邊看著他，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拉著我的手。他的手指很細，骨節突出，指甲發紫。他說‘活下去’，我說‘我會的’。他又說‘活下去’，我說‘我會的’。他說了三遍，我說了三遍。他的手鬆開了。”
林驚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粗，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
“我娘死的時候，我不在身邊。我在青雲宗修煉。她病了很久，沒有告訴我。她寫信說‘家裡都好，你放心修煉’。我回信說‘娘，你也要好好的’。她沒有回信。等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天了。屍體躺在床上，臉朝上，眼睛閉著，手放在胸口，像睡著了一樣。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她沒有拉著我的手說‘活下去’。她什麼都沒有說。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林驚蟄的聲音開始抖，但沒有停。
“她想說‘好好修煉’。她一直想讓我修煉，想讓我有出息，想讓我過上好日子。她活著的時候，把所有的錢都省下來給我買丹藥。她不識字，不會看藥方，但她會看丹藥。她說好的丹藥是圓的，亮的，沒有裂縫。她看過很多丹藥，但她從來沒有吃過一顆。”
沈長河伸出手，把桌上的碗拿起來，放在窗臺上。月光照在碗裡，碗底的灰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爹孃會高興的。”沈長河說。
林驚蟄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活著。你活著，他們就高興。”
林驚蟄看著沈長河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東西——不是光，是溫度。像冬天的太陽，不亮，但暖。
“師父說過，活著最重要。”林驚蟄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我記住了。”
“你師父說得對。”
林驚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起周元道說過的話。那是在萬界宗立宗不久，周元道在混元殿裡教他認字。他寫了一個“活”字，寫歪了，周元道握住他的手，帶他寫了一遍。寫完之後周元道說——“活著不容易。但活著了，就別輕易死。”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宗主，你師父呢？”林驚蟄問。
沈長河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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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九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