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191章 蝴蝶(1)

作者:孟鯤·8小時前

第二天清晨,林驚蟄比平時起得早。天還沒亮透,東方有一抹灰白,像一塊剛洗過的布,還沒有完全乾。他穿好衣袍,繫好腰帶,把鞋帶繫緊。他沒有去演武場,沒有去灶房,沒有去混元殿。他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

院子裡沒有人。老槐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灶房的煙囪還沒有冒煙,阿白還沒起來。演武場上空空的,青山還沒有來。山門口,大黑趴在那裡,頭縮在殼裡,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一閃一閃的,像一盞快沒電的燈。

林驚蟄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樹枝是昨天趙小山畫畫用的,斷成了兩截,一截長,一截短。他把長的扔了,短的在手心裡轉了轉,也扔了。他不需要樹枝,他需要的是碗。他走回屋裡,把桌上的碗拿起來。碗是陶的,粗的,碗口缺了一個口子。他捧著碗,走到院子裡,在老槐樹下蹲下來,把碗放在地上。碗口朝上,碗底朝下。

他蹲在碗前面,看著它。碗壁上有一道裂紋,從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用竹籤補過。竹籤是趙小山削的,削得不好,刺手。他摸了摸那道裂紋,竹籤紮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沒有縮回去。

他想起小時候,他娘也有一個碗。碗是陶的,粗的,碗口也有一個缺口。他娘從來不扔,說用習慣了,換了新的不順手。他問娘為什麼不換,娘說——“碗和人一樣,用久了就有感情了。”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感情”,現在懂了。感情就是碗口缺了一個口子,你也不捨得扔。

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火摺子是鐵的,細長的,一頭有火絨。他用拇指撥了一下火輪,火絨亮了,冒出一小團火苗。他拿著火摺子,看著碗,不知道該燒什麼。信已經燒了,灰已經飄了。但他還想燒點什麼。他覺得只燒一封信不夠。他爹孃等了他那麼久,他不能只燒一封信就打發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寫廢了的紙。紙是昨天寫信用剩的,邊角不齊,上面有幾道墨痕,是試筆的時候畫的。他把紙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方塊,疊得很慢,每一下都用指甲刮平。疊好了,放在碗裡。

火摺子湊到紙角上,紙燒著了。火苗從紙角往上竄,舔著紙上的墨痕。墨痕在火中變黑、捲起、成灰。紙燒得很快,幾息就燒完了。碗底留下一小堆灰,比昨天的少,但黑。他盯著那堆灰,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灰從碗裡飄起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從碗底自己升起來的,像一個人從床上坐起來。它們在空中打著旋,細細的,黑黑的,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林驚蟄蹲在碗前面,看著那些灰飄起來。他的眼睛跟著灰移動,從碗口到膝蓋,從膝蓋到胸口,從胸口到頭頂。灰飄到頭頂的時候,他仰起頭,看著它們飄向天空。

他想起他娘帶他去看蝴蝶。那是春天,山上的花開得正盛,白的、黃的、紫的,一叢一叢的,像鋪了一地的錦緞。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翅膀一開一合,像一朵朵會飛的花。他追著蝴蝶跑,跑得滿頭大汗,一隻都沒追到。他蹲在地上喘氣,他娘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用袖子給他擦汗。

“追不上就別追了,看它們飛就行了。”他娘說。

他問:“為什麼蝴蝶要飛?”

他娘想了想。“因為它們有翅膀。”

他又問:“為什麼它們不飛走?”

他娘笑了。“它們飛走了,明年還會回來的。”

“真的嗎?”

“真的。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明年春天,蝴蝶真的回來了。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白色的、黃色的、花色的蝴蝶從遠處飛來,落在花叢中,翅膀一開一合。他數了數,比去年多。他跑回家告訴他娘,他娘在灶房裡做飯,聽到他的話,笑了。“娘說過,它們會回來的。”

後來他去了青雲宗,很少回家了。他娘寫信告訴他,今年的蝴蝶少了,去年的多。他回信說,明年會多的。他娘沒有回信。明年到了,蝴蝶回來了,比他娘說的最多的一年還多。但他娘看不到了。他回去的時候,他娘已經死了三天了。

那年春天,他沒有看蝴蝶。他跪在他娘墳前,磕了三個頭。墳頭上有野花,白的、黃的、紫的,和山上的花一樣。花上有蝴蝶,白的、黃的、花色的,翅膀一開一合。他沒有追,他蹲在那裡,看著它們飛。

林驚蟄看著那些灰從碗裡飄起來,在晨光中打著旋,像蝴蝶。灰是黑色的,蝴蝶是白色的。不像。但他覺得像。它們都有翅膀,都會飛,都抓不住。他伸出手,想接住一粒灰。灰從他的指縫間穿過去,飄走了。他又伸出手,又接了一次。一粒灰落在他手心裡,涼涼的。他把手合上,灰碎了,碎了更細的灰,從指縫間漏下去,飄走了。

他蹲在碗前面,看著灰飄完。碗裡空了,乾乾淨淨的。他把碗拿起來,翻過來,倒扣在地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碗底有一圈圈細小的紋路,是拉坯的時候留下的,像樹的年輪。他把手按在碗底上,手是溫的,碗是涼的。涼和溫碰在一起,碗底慢慢變溫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已經亮了,東邊有一抹紅,像被火燒過。雲是白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他張開嘴,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他在心裡說——

“你們在天上,要好好的。”

風吹過來,把地上最後一點灰吹起來。不是從碗裡吹出來的,是從地上吹起來的。那些灰是昨天飄散的,落在老槐樹的根下,落在石板縫裡,落在他的鞋面上。風吹過來,把它們從藏身的地方趕出來。它們飄起來,細細的,白白的——不是白的,是灰的,但在晨光中看起來是白的。它們飄過老槐樹的枝葉,飄過混元殿的屋頂,飄過山門,飄向天空。

像蝴蝶。

林驚蟄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老槐樹。他低頭看著地上,碗還扣在地上,碗底朝上,碗口朝下。他把碗拿起來,翻過來,碗口朝上,碗底朝下。碗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明天早上,碗裡還會有什麼。也許是灰,也許是露水,也許是落葉。他不在乎。重要的是,碗還在。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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