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沈長河說。
青山沒有說話。他抱著刀，走回老槐樹下，靠在樹幹上，閉上了眼睛。
沈長河走下臺階，走進院子裡。弟子們看著他，他一個個看過去。走到一個新弟子面前，停下來。那是一個散修，二十出頭，臉上有疤，手上有繭。他蹲在牆角，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你叫什麼？”
“馬三。”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長河點了點頭，走到下一個新弟子面前。那是一個妖修，狐妖，二十出頭，耳朵是棕色的，尾巴從衣袍下面露出來了一截，她趕緊塞回去。
“你叫什麼？”
“胡九。”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沈長河點頭，走到下一個。“你叫什麼？”
“石生。”是一個孤兒，十二三歲，瘦得像竹竿。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
沈長河一個一個問過去。八十三個人，他問了八十三個名字。有些名字他記不住，但他問了一遍。他知道，問第二遍的時候，他就能記住一些。問第三遍的時候，他能記住更多。
阿白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沈長河在院子裡問名字。他走到每一個新弟子面前，停下來，問一句，然後走到下一個。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阿白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灶房。鍋裡的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
“胡小七，給宗主端過去。”
胡小七端起碗，走到沈長河面前。“宗主，喝粥。”
沈長河接過去，喝了一口。粥是熱的，燙嘴，他沒有停下，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還給胡小七，繼續問名字。
韓平站在事務堂門口，手裡拿著賬本。他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萬界宗元年冬。弟子人數：八十三。宗主問每一個人的名字。”
他合上賬本，走進事務堂，把賬本鎖進抽屜裡。抽屜的鑰匙掛在他腰上，和柺杖的繩子系在一起。他摸了摸鑰匙，確認還在，然後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沈長河。沈長河還在問名字，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記。韓平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屋裡，把門關上。
月亮升到了中天。院子裡的人散了。沈長河一個人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空蕩蕩的石板地。他問完了八十三個名字，記住了不到一半。但他知道，明天他會記住更多。後天更多。總有一天，他會記住每一個。不是記住名字，是記住人。
他轉身，走進混元殿。殿門沒有關。金光從門裡洩出來，灑在臺階上。
體內世界裡，清心花開到了第六十九朵。九葉玄參的第二十二片葉子正在冒頭。新土還在擴，濃霧還在退。萬界殿的石碑亮著溫潤的光。
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翻開那本空白功法。他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八十三個名字。記不住。慢慢記。”
他合上冊子，靠在石臺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有新人來。後天，也會。他記不住每一個，但他會一個一個記。記不住名字，就記臉。記不住臉，就記聲音。記不住聲音，就記他們站在院子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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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