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宗的弟子人數,在一個月後突破了八十。
韓平站在事務堂門口,手裡拿著賬本,一頁一頁地翻。他的手指在紙上划著,從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劃回第一行。他翻了三遍,確認了數字——八十三。八十三個人。一個月前是二十一個人,一個月後是八十三個人。多了六十二個。他坐在椅子上,把賬本放在膝蓋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八十三個人,每天吃三頓飯。一頓飯,每人一碗粥,一天就是二百四十九碗。一鍋粥能盛三十碗,一天要煮八鍋多。一鍋粥要兩把米,一天要十六把米。一把米能煮一鍋粥,一把米夠一個人吃一天。十六把米,十六個人的口糧。這只是粥。還有菜,還有肉,還有鹽。菜是從山上挖的野菜,不要錢。肉是青山打的,也不要錢。鹽要買,韓平從山下買的,一袋鹽五十塊靈石,用了兩個月,還剩半袋。
靈石。韓平翻開賬本的最後一頁,看著上面的數字——下品三百二十塊,中品七塊。這是一個月前的數字。現在的數字——下品二百八十塊,中品七塊。花掉了四十塊下品。四十塊下品,買了糧食、鹽巴、布匹、藥材、丹爐、鐵錘、劍。還有幾床被子,給新弟子用的。韓平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八十三個人的吃穿用度,一個月要花掉五十塊下品。一年就是六百塊。賬上的靈石只夠撐五個月。
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腿疼,他用手揉了一下膝蓋,膝蓋是涼的。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弟子們。老弟子在演武場打拳,新弟子在灶房門口排隊打粥。有人蹲著喝,有人站著喝,有人邊走邊喝。有人喝完一碗又去盛一碗,有人喝完一碗把碗舔了放回灶臺上。八十三個人,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像一群螞蟻。韓平看著那些人,手在賬本封面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趙小山從老槐樹下跑過來,手裡拿著那根樹枝,臉上全是灰。“韓師叔,你在算什麼?”
韓平看著他。“算錢。”
趙小山湊過來,想看賬本,韓平把賬本合上了。“你看不懂。”
趙小山不服氣。“我看得懂!周師叔教過我認字!”
韓平把賬本翻開一頁,指著上面的數字。“這是多少?”
趙小山看著那個數字,唸了出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二?”
韓平把賬本合上。趙小山撓了撓頭。“我再看一眼。”韓平沒有給他看,轉身走進事務堂。
晚上,沈長河站在混元殿的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弟子們。八十三個人,站成六排。第一排是核心弟子,第二排是戰鬥堂,第三排是斥候隊,第四排是事務堂,第五排是煉丹房,第六排是新弟子。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著牆。有人說話,有人不說話。有人笑,有人不笑。新弟子們站在最後一排,有的在抖,有的在發抖,有的在不停地抖。他們還沒有習慣這裡。他們不知道明天要做什麼,不知道後天要做什麼。他們只知道,這裡有粥,有床,有人。
沈長河的目光從第一個人掃到最後一個人,又從最後一個人掃回第一個人。他看到趙小山在人群裡踮著腳尖,手裡攥著那塊石頭。看到王鐵柱在人群后面削木頭,匕首已經削好了,他在削另一塊木頭,削的是什麼,沒人知道。看到孫立蹲在灶房後面煉丹,爐子裡的火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到小火站在最後面低著頭,紅色的頭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八十三個人,都在。
但他心裡不踏實。不是不踏實,是沉。八十三個人,八十三條命。他想起三個月前,萬界宗立宗的時候,只有十四個人。十四個人,他還能一個個記住名字,一個個記住臉。八十三個,他記不住了。有些人他叫不上名字,有些人他記不清臉。他只知道他們是萬界宗的弟子,但他們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來這裡,他記不清了。
他想起那個斷臂的散修,陳鐵生,他會煉藥,但他還不會煉好藥。他想起那個孤兒,豆子,他會哭了,但他還不會笑。他想起那個叫馬三的,殺過三個人,現在蹲在牆角喝粥,喝得很慢,像怕粥燙嘴。他想起那個叫胡九的,狐妖,耳朵豎著,尾巴藏在衣袍下面,不敢抬頭看人。八十三個名字,在他的腦子裡轉來轉去,有的落在紙上,有的飄走了。
青山從老槐樹下走過來,站在沈長河旁邊。他抱著刀,刀在懷裡,刀刃朝上,刀背朝下。他的眼睛看著院子裡的弟子們,灰黃色的,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他站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人散了大半,久到灶房的燈滅了,久到月亮從樹梢移到了中天。
“在想什麼?”青山問。
沈長河沉默了一會兒。“這麼多人,萬一出事怎麼辦?”
青山看著他。“那就讓他們變強,強到不出事。”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看著院子裡那些新弟子的臉,年輕的面孔,有的是十五六歲,有的是七八歲。他們還不會修煉,不會打架,不會保護自己。他們來了萬界宗,把命交給了他。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住。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大拇指摩挲著刀鞘,刀鞘是皮的,磨得很光滑了。
“你以前一個人。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沈長河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青山臉上,他的臉很平靜,像一潭水。
“你扛不住的時候,我扛。我扛不住的時候,阿白扛。阿白扛不住的時候,林驚蟄扛。林驚蟄扛不住的時候,大黑扛。大黑扛不住的時候,小彩姐扛。小彩姐扛不住的時候,小彩妹扛。小彩妹扛不住的時候,小火扛。他們都扛不住的時候,還有那些新來的。”青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們來了,不是來讓你扛的。是來跟你一起扛的。”
沈長河看著青山。青山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碰在一起,沒有火花,沒有波瀾,只是碰了一下,然後分開了。
沈長河轉身,看著院子裡的弟子們。八十三個人的呼吸聲在暮色中匯成了一片,像風,像海浪。他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趙小山的呼吸很輕,王鐵柱的呼吸很穩,孫立的呼吸很慢,小彩姐和小彩妹的呼吸是同步的,小火的呼吸很淺。八十三個人的呼吸,八十三個人的心跳,在他的耳朵裡匯成了一片。他聽著聽著,心不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