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是被人用扁擔挑來的。
那是一個老農,六十多歲,背駝了,手上全是裂口。他的扁擔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被肩膀磨得油亮。他挑著兩個筐,一個筐裡裝著半袋紅薯,紅薯上還沾著泥,大小不一,有幾個已經發了芽。另一個筐裡裝著一個小男孩。男孩蜷在筐裡,睡著了,臉埋在膝蓋裡,只露出一小片額頭。額頭上有一道疤,舊的,已經變成了白色。他的手指緊緊攥著筐沿,指甲縫裡全是泥,有些指甲劈了,露出下面紅紅的嫩肉。
老農從山下一步一步走上來,走得很慢,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他走到山門口,停下來,把扁擔放下。扁擔落地的時候,筐晃了一下,男孩的頭從筐沿上滑下來,磕在筐邊,但沒有醒。老農蹲下來,把男孩從筐裡抱出來。男孩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他的手腳耷拉著,頭歪在老農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老農把男孩放在山門口的石板上,站起來。他低頭看著男孩,看了很久,伸手把男孩額前的頭髮撥開,露出了那道白色的疤痕。他的手指在疤痕上輕輕摸了一下,縮回去了。他轉身要走。
男孩醒了。他睜開眼睛,不哭不鬧,就那麼看著老農的背影。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兩顆黑豆子。老農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男孩從石板上爬起來,追上去,抓住了老農的衣角。老農轉過身,蹲下來,把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男孩的手指細得像雞爪,骨節突出,每掰開一根,他的嘴巴就張一下,但沒有聲音。
“小豆子,你在這兒等著。有人會管你。”老農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男孩的嘴張了張,沒有聲音。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但什麼都沒有嚥下去。
老農站起來,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從懷裡掏出兩個雞蛋,塞進男孩懷裡。雞蛋還是溫的,是母雞早上剛下的,蛋殼上沾著一根雞毛。男孩抱著雞蛋,看著老農的背影。老農走了,沒有回頭。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到了。
趙小山第一個看到那個男孩。他蹲在山門口寫“人”字,寫了一半,抬起頭,看到一個小男孩站在大黑麵前。男孩比他還矮,瘦得像一根竹竿,懷裡抱著兩個雞蛋,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他的衣袍破了好幾個洞,膝蓋的位置磨穿了,露出黑黑的膝蓋。鞋子是草鞋,左腳那隻已經散了,用一根草繩綁著。
趙小山站起來,走到男孩面前。“你叫什麼?”
男孩沒有說話。他的嘴巴動了一下,嘴唇乾裂,翹著皮,裂口的地方有暗紅色的血痂。他的眼睛看著趙小山,黑亮黑亮的,但眼睛裡沒有光。
趙小山蹲下來,看著男孩的眼睛。“你別怕。這裡是萬界宗。宗主很好,師姐很好,師兄也很好。你餓不餓?灶房有粥。”
男孩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乾裂的嘴唇,流過尖尖的下巴,滴在雞蛋上。他把雞蛋抱得更緊了,雞蛋貼著他的胸口,他感覺到了蛋殼的溫度。
趙小山跑進灶房。“阿白師姐!有個小孩!在山門口!他不說話!在哭!”
阿白正在淘米,手停了一下。淘米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滴在灶臺上,她把手在衣袍上擦了擦。“多大?”
趙小山比劃了一下。“這麼高。比我還矮。瘦得像根柴。抱著兩個雞蛋,不說話,光哭。”
阿白把米下鍋,蓋上鍋蓋,走出灶房,走到山門口。男孩還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兩個雞蛋,眼淚還在流,但沒有聲音。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風吹過的樹葉。他的腳在地上磨來磨去,鞋散了,他用腳趾頭摳著地面。
阿白蹲下來,和他平視。男孩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但眼睛裡沒有光。阿白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男孩縮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大黑的殼上。大黑的頭從殼裡伸出來,低頭看了男孩一眼,又縮回去了。男孩感覺到背後有東西,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你叫什麼?”阿白問。
男孩的嘴張了張,沒有聲音。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幾下,但聲音沒有出來。
阿白沒有追問。她站起來,伸出手。“跟我來。”
男孩看著那隻手。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縫裡有面粉。他看了很久,久到趙小山蹲下來又站起來,久到灶房的煙囪冒出的白煙從濃變淡。他伸出手,握住了阿白的手指。他的手涼,阿白的手熱。握在一起的時候,涼和熱碰在一起,男孩的手指顫了一下,但沒有鬆開。
阿白領著他走進灶房。灶房裡的溫度比外面高,灶膛裡的火還燒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熱氣撲面而來,男孩的眼睛眯了一下。小彩姐在切菜,小彩妹在燒火。看到男孩進來,小彩姐的刀停了一下,小彩妹手裡的柴掉在地上。
阿白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衣服,是自己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把衣服放在灶臺上,又從灶臺下面的缸裡舀了一盆溫水。水是早上從井裡打上來的,還涼,阿白從鍋裡舀了一瓢熱水兌進去,用手試了試溫度,不燙了。
“把衣服脫了。”阿白說。
男孩沒有動。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弓。他的手還攥著阿白的手指,沒有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