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來投奔萬界宗的散修，是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人。
他叫斷刀。不是本名，是外號。他的刀斷了，胳膊也斷了，人就叫斷刀了。他來的時候是傍晚，太陽快要落山了，餘暉照在山門上，把“萬界宗”三個字照得通紅。他跪在山門口，低著頭，渾身在抖。大黑把頭從殼裡伸出來，看著他。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抬頭，就那麼跪著。
趙小山第一個看到他。他蹲在山門口寫“人”字，寫了一半，抬起頭，看到一個人跪在大黑麵前。他嚇了一跳，手裡的樹枝掉了。他站起來，跑到混元殿門口，氣喘吁吁地告訴沈長河。
“宗主！有人跪在山門口！”
沈長河走出混元殿，穿過院子，走到山門口。斷臂的散修跪在那裡，衣衫襤褸，頭髮亂糟糟的，沾著樹葉和泥土。他的左臂從肩膀以下空蕩蕩的，袖子打了個結，垂在身側。他的右臂撐在地上，手指陷進泥土裡。他的背上揹著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損得很厲害，露出了裡面的木頭。刀柄上纏著紅繩，紅繩已經褪色了，變成了暗紅色。
沈長河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
斷臂的散修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乾燥，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收留我吧。”
沈長河看著他。“你叫什麼？”
“斷刀。”
“真名呢？”
斷刀沉默了很久。久到趙小山換了好幾個姿勢，久到阿白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他的頭低著，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頭髮。頭髮是灰白色的，不是老了，是愁的。
“真名忘了。”斷刀說。“十幾年沒人叫了。記得也沒用。”
沈長河蹲下來，和他平視。斷刀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他的左眼下面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裂到嘴角，縫過針，針腳很粗，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的嘴唇乾裂，翹著皮，裂口的地方結著暗紅色的血痂。他的右臂撐在地上，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泥。
“你的胳膊怎麼斷的？”沈長河問。
斷刀的身體繃了一下。“被人砍的。”
“誰？”
“仇人。”
“仇報了嗎？”
斷刀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他跑了。”
沈長河看著他。“你為什麼來萬界宗？”
斷刀抬起頭，看著沈長河。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渾濁的，眼白上佈滿了血絲。但他的瞳孔裡有一點光，很微弱，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我跑了很多地方。沒有人收留我。散修，斷了一條胳膊，修為不高。哪個宗門要我？他們看到我就趕我走。有的還打我一頓。”斷刀的聲音開始抖。“我聽說萬界宗收人不看出身。我就來了。走了半個月，從東邊走到這裡。鞋走破了，乾糧吃完了，水喝光了。我再找不到地方，就死在山上了。”
沈長河看著他。“你有什麼用？”
斷刀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的嘴唇在抖，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出了血。他的右手從地上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蜷著，像雞爪。
“我會煉藥。”斷刀的聲音突然變小了，小到像在自言自語。“我小時候跟一個老道士學過煉藥。他不是什麼大門派的，就是個遊方道士，揹著藥箱到處走。他教我怎麼認藥材，怎麼控火候，怎麼配藥方。我學了三年，他死了。我就自己煉。煉了十幾年，煉不出什麼好藥，但普通的傷藥、解毒藥、回氣藥，我都會。”
沈長河看著他。“你煉過什麼？”
斷刀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是灰色的，髒兮兮的，皺巴巴的。他用右手把布包開啟，裡面躺著幾顆丹藥。丹藥是黑色的，不圓，表面有裂紋，品相不好。但沈長河拿起一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一股藥香。他把丹藥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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