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194章 第一個孤兒(2)

作者:孟鯤·12小時前

阿白蹲下來,另一隻手輕輕解開了他衣領上的第一顆釦子。男孩的身體繃得更緊了,但他的腳沒有動。阿白解開了第二顆、第三顆。衣袍從男孩的肩膀上滑下來,露出了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每一根都能數清楚。肚子凹進去,能看到胃的形狀。皮膚上有很多疤痕,舊的,新的,大的,小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已經變成了白色,但凹凸不平,像一條蜈蚣。胸口有一塊圓形的疤,是燙傷,邊緣還有皺紋。背上也有,橫的,豎的,交錯的,像一張地圖。

阿白沒有問這些疤是怎麼來的。她把溫水浸溼的布擰乾,輕輕擦洗他的身體。水從紅色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灰色。男孩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腳很小,腳趾頭凍得發紅,指甲很長,裡面全是泥,腳後跟有裂紋,像乾涸的河床。他的左腳那隻草鞋已經散了,他用右腳踩住散開的草繩,不讓它拖在地上。

阿白把水換了一盆,又換了一盆。第三盆水終於清了。她拿乾布把男孩的身體擦乾,把乾淨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衣服太大了,袖子捲了三道,露出細細的手腕。褲腿捲了兩道,露出瘦瘦的腳踝。他站在那裡,像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伸出手摸了摸。布是棉的,軟的,暖的。他從來沒有穿過這麼軟的衣服。以前穿的是他爹留下的舊衣服,粗布的,硬邦邦的,磨得皮膚疼。這件不疼。

阿白盛了一碗粥,放在灶臺上。粥是稠的,加了野菜,還有幾塊切碎的紅薯。紅薯是老農挑來的那半袋裡的,阿白洗乾淨了,切碎了煮在粥裡。

她把碗端起來,放在男孩手裡。男孩端著碗,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粥冒著白汽,紅薯塊在粥面上浮著,黃黃的,軟軟的。他看了很久,久到粥涼了,表面結了一層皮。他用筷子把皮挑掉,喝了一口。粥是涼的,但紅薯是甜的。他嚼了嚼,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一口一口,把一碗粥喝完了。紅薯塊他嚼得很慢,每一塊都嚼了很久才咽。

他把碗放在灶臺上,抬起頭,看著阿白。他的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牽了牽,牽到一半就停住了。但他的眼睛亮了。從黑豆子變成了亮豆子。那光從眼睛深處透出來,很弱,像秘境裡的那些光。

阿白蹲下來,看著他。“你叫什麼?”

男孩的嘴張了張,喉嚨裡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豆……豆子。”

“豆子。”阿白唸了一遍。“你以後叫豆子。萬界宗的弟子。”

豆子看著阿白的笑臉,嘴角又翹了一下。這次牽得比剛才高了一點。

趙小山跑過來,蹲在豆子面前。“豆子,我叫趙小山。你以後跟著我。我教你寫字,教你巡山,教你摸牆。”豆子看著趙小山,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衣袍裡伸出來,抓住了趙小山的衣角。趙小山低頭看著那隻手,笑了。

小彩姐從灶臺邊走過來,蹲在豆子面前。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豆子的臉頰。豆子的臉很瘦,顴骨突出,臉頰凹進去。小彩姐的手指在他臉頰上停了一下。

“豆子,我叫小彩姐。這是我妹妹,小彩妹。”小彩妹從灶臺邊探出頭,看著豆子,笑了一下。她的笑很輕,只牽嘴角。

豆子看著她們兩個人,把趙小山的衣角攥得更緊了。

夜裡,豆子睡在灶房的乾草堆上。阿白給他鋪了一床被子,被子是舊的,洗得發白,但很乾淨。被子沒有破洞,邊角縫得很好,是阿白親手縫的。豆子鑽進被子裡,把被子拉到下巴。

灶膛裡的火還燒著,很小,火光映在屋頂上,一晃一晃的。灶臺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上有一朵小小的火苗,在豆子的瞳孔裡跳動。他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屋頂上有蜘蛛網,蜘蛛網上掛著一隻死了的飛蟲。他看了很久。

懷裡還揣著那兩個雞蛋。雞蛋是溫的,他用手捂著,沒有鬆開。他想起老農。老農把雞蛋塞進他懷裡的時候,手指是涼的,但雞蛋是溫的。他想起老農的背影,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他想起他爹。他爹也用過扁擔,挑著柴下山去賣。他爹死的那天,扁擔還靠在牆邊,沒有收。後來他娘也死了。他娘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把野菜。他不記得他孃的臉了。他只記得他孃的手,很粗糙,很暖。

豆子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次沒有聲音,只是眼淚。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枕頭是乾草扎的,用布包著,眼淚滲進乾草裡,乾草溼了一小塊。

他翻了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被子裡有陽光的味道。阿白今天曬過被子了。他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被子裡很暖,很黑。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灶膛裡的火聲。

火聲噼啪噼啪的,像有人在說話。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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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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