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197章 周元道的茶(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站那麼高,不冷嗎?”

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沈長河睜開眼,低頭看去。周元道站在混元殿的臺階上,手裡端著一碗茶。茶碗是陶的,粗的,碗口缺了一個口子。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衣,領口敞著,露出瘦削的鎖骨。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頭髮照得像銀絲。他的背有些駝,但站得很直。

沈長河沒有回答。他從殿頂上走下來,一步一步,瓦片在他腳下發出咔嚓聲。走到屋簷邊,跳下來,落在臺階上。膝蓋彎了一下,穩住了。他站在周元道面前,兩個人隔了兩步遠。

周元道把茶碗遞過去。“喝點。涼的。”

沈長河接過去,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涼茶比熱茶更苦,苦味在舌尖上炸開,然後往下走,走到喉嚨,走到胸口。他沒有皺眉,嚥下去了。把茶碗還給周元道。

周元道接過去,沒有喝,端在手裡。他轉身,走下臺階,走到老槐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沈長河跟著他,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面朝院子。月光照在石板上,石板是灰白色的,像鋪了一層霜。

“睡不著?”周元道問。

沈長河沉默了一會兒。“睡不著。”

周元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苦味比剛才更重。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在想什麼?”

沈長河看著院子裡的石板。石板上有裂縫,裂縫裡長著青苔。青苔是綠的,但夜裡看不清,看起來是黑的。“在想我能不能扛住。”

“扛住什麼?”

“扛住這些人。”

周元道沒有說話。他把茶碗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碗底貼著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著碗裡的茶湯,茶湯是深褐色的,映著月亮的倒影。

“你以前扛過多少人?”周元道問。

沈長河想了想。“青雲宗滅門的時候,扛過十幾個人。立宗的時候,扛過十四個人。後來二十一個,四十七個,八十三個。越來越多。”

“扛住了嗎?”

沈長河沉默了一會兒。“扛住了。”

“那你怕什麼?”

沈長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把手指舒展開,又蜷起來。“怕以後扛不住。人越來越多,事越來越多。血煞宗的金丹頭領跑了,他不會善罷甘休。御獸宗的人也會找上門。還有別的勢力,別的仇家。我一個人,擋不住所有人。”

周元道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苦味淡了一些,變成了一種澀味。他嚥下去,把茶碗放在地上。

“你以前也是一個人。”周元道的聲音不大,但在夜裡聽得很清楚。“你丹田碎了的那個晚上,你一個人躺在泥水裡。沒有人幫你。你爬起來,一個人走到青雲宗。沒有人收留你,除了我。我收留你,不是因為你強,是因為你還活著。”

沈長河看著他。

“你活著,你就能走。你走著走著,就遇到了青山。走著走著,就遇到了阿白。走著走著,就有了林驚蟄、大黑、小彩姐、小彩妹、小火。走著走著,就有了八十三個弟子。”周元道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目光很穩。“你不是一個人在扛。你從來不是。”

沈長河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院子裡的石板,看著石板上的裂縫,看著裂縫裡的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但白天是綠色的。他知道。

“你以前也扛過。”沈長河說。“青雲宗立宗的時候,你就在。你扛了一輩子。”

周元道笑了一下。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牽了牽,牽到一半就收住了。“我扛過。但我扛的方式和你不一樣。你扛在前面,我扛在後面。你打打殺殺,我補書認字。你衝在最前面,我站在最後面。沒有誰高誰低,只是站的地方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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