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197章 周元道的茶(2)

作者:孟鯤·12小時前

沈長河低下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慢。

“師父,你怕過嗎?”

周元道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樹梢移到了中天,久到茶碗裡的茶湯被風吹乾了,碗底留下一層褐色的茶漬。他看著碗底的茶漬,用手指摸了摸,茶漬乾巴巴的,蹭不掉。

“怕過。師父死的那天,我站在她旁邊。她的胸口被妖獸的爪子貫穿了,血從胸口噴出來,噴在我臉上。我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刀,但我的手在抖。我想衝上去,但我的腿動不了。我看著她的身體從爪子上滑下來,摔在地上。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她的嘴在動,想說什麼,但血從嘴裡湧出來,堵住了聲音。”

周元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抖。碗底的茶漬被他蹭掉了一點,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她死了。我沒有報仇。那隻妖獸跑了,我追不上。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有些事,你扛不住。你扛不住,你就得學會認。不是認輸,是認命。命讓你站在這裡,你就站在這裡。命讓你扛這些,你就扛這些。扛不住的,別人扛。”

沈長河看著周元道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他的臉照得很白,皺紋很深。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像一個一直在嘆氣的人。

“你怕過,但還是扛了一輩子。”沈長河說。

周元道把茶碗從地上拿起來,翻過來,碗口朝下,倒扣在地上。碗底的茶漬朝上,被月光照得發白。“怕,但不扛,更怕。不扛,那些等著你的人怎麼辦?你師父死了,你想著她。她死了,但她的聲音還在你心裡。她說‘別怕’,你就不怕了。”

沈長河低下頭。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敲了。

“你師父說什麼了?”沈長河問。

周元道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別哭。’”

月亮升到了中天。院子裡很安靜,灶房的屋頂上有一層薄薄的霜,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大黑趴在山門口,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一閃一閃的。趙小山的屋子裡傳來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響了一下。豆子在說夢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麼。

周元道站起來,把茶碗從地上拿起來,碗口朝上,碗底朝下。茶碗是空的,碗底有一層褐色的茶漬,乾巴巴的。他沒有洗,端著碗走回混元殿。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扛得住。不是因為你能扛住一切,是因為你不需要扛住一切。你只需要扛住你自己。你扛住了自己,他們就有人扛。”

他走進混元殿,腳步聲在殿內迴盪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沈長河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手照得很白。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大,手指很長,掌心有薄薄的繭。他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握拳,鬆開。握拳,鬆開。他不需要扛住一切。他只需要扛住自己。他扛得住。

體內世界裡,清心花開到了第七十一朵。九葉玄參的第二十二片葉子完全展開了。新土還在擴,濃霧還在退。萬界殿的石碑亮著溫潤的光。那層隔膜還在呼吸,一進一退,一進一退。隔膜後面有光,很多很多的光,在混沌裡飄著,等著落下來。

沈長河站起來,走到山門口。蹲下來,拍了拍大黑的殼。大黑的頭從殼裡伸出來,眼睛眯著,瞳孔豎成一條線。

“還沒睡?”大黑的聲音很慢,像石頭滾下山坡。

“睡了。又醒了。”

大黑沉默了一會兒。“夢到什麼了?”

“夢到很多人。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沒有說話。”

大黑把頭縮回殼裡。“明天還有事做。睡吧。”

沈長河站起來,走回混元殿。殿門開著,金光從門裡洩出來,灑在臺階上。他走進去,在石臺旁邊坐下來。翻開那本空白功法,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你不需要扛住一切。你只需要扛住你自己。”他看了很久,合上冊子,靠在石臺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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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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