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宗的人來得比預想中快。
他們來的時候沒有騎馬,沒有騎妖獸,直接御空飛過來的。來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是個乾瘦的老頭,灰白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像一把被風吹亂的枯草。他的面容枯槁,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皮膚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舊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上沒有繡任何花紋,乾乾淨淨的,但在衣襬和袖口的位置,能看到暗紅色的汙漬,洗不掉的那種。腰上掛著一串骨頭做的小鈴鐺,骨頭的形狀不規則,有的圓有的扁,像是從不同的人身上取下來的。那串鈴鐺在他走路的時候不響,只有風吹過的時候才會發出極輕的碰撞聲,叮的一聲,又叮的一聲,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銅鑼,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過來。
年輕一些的是個圓臉中年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白白淨淨的,不像魔修,更像一個賬房先生。他的袍子是深灰色的,比他師兄的乾淨得多,沒有汙漬,沒有破洞。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木質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白色木料,邊角磕碰出幾道淺淺的裂痕,裂痕裡嵌著黑色的汙垢。蓋子蓋得很嚴實,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東西,但提食盒的手很穩,像是在提一件不重也不輕的東西。
兩人落在山門外面,沒有硬闖。乾瘦老頭在門檻前站定,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到了。正在練拳的青山停了下來,拳頭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去。正在淘米的阿白停住了手,米從指縫間漏回盆裡,她沒有察覺。正在扇火的趙小山也愣了一下,手裡的扇子停在半空中,火星子飄起來落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他才縮回手。所有人的耳朵裡都灌進了那一聲咳嗽——像一根針,扎進了耳膜深處,刺了一下又拔出來,留下一陣隱隱的酸脹感。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穿過院子,走到山門口。他的腳步很輕,衣袍的下襬掃過石板,幾乎沒有聲音。他在門檻內側站定,看著這兩個人。目光在乾瘦老頭腰上那串骨鈴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那串骨鈴上最小的那一塊,形制和其他幾塊都不一樣,打磨得更細,上面刻著幾道淺淺的紋路,像是某種符號。
“血煞宗,陰長老。”乾瘦老頭拱了拱手,動作很敷衍,手指都沒有併攏,像走一個過場。“這位是我師弟,錢長老。我們奉血冥老祖之命,來萬界宗談一筆合作。”
沈長河看著他。“什麼合作?”
陰長老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打量了一下大黑,目光從大黑的殼上掃過——殼面光滑,泛著暗沉的冷光——又在青山身上停了一下。青山站在沈長河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刀在腰間,手沒有按在刀柄上,但他的腳站的位置變了。前腳掌微微用力,身體的重心向前傾了半寸,膝蓋微曲,像一頭不需要人提醒的獵犬。陰長老注意到了,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沈長河。“萬界宗立宗不到一年,已經結盟三家,發展得很快。血冥老祖很欣賞你的能力。”他頓了一下,摸了摸腰間的骨鈴,又放下來。“所以我們想跟你談一筆長期合作。每個月,萬界宗交出三成靈藥收成、兩成靈石產出、一成玄黃之氣。作為交換,血煞宗會保護萬界宗的安全,沒有外人能動你們。”他笑了笑,嘴角往上牽了一下又收回去,像一張紙被折了一下又展開。“你們剛立宗,根基不穩,外面的勢力虎視眈眈。有了血煞宗的保護,誰都不敢動你們。這筆買賣,不虧。”
趙小山蹲在老槐樹下,手裡的石頭攥得咯吱響,石頭的稜角硌進掌心裡,留下幾道紅印。他沒有站起來,但他的嘴唇咬緊了,腮幫子繃出一條稜線,牙齒咬得咯咯響。豆子縮在他身後,兩隻手攥著趙小山的衣角,指甲陷進布料裡,攥出了一對淺淺的凹陷。
沈長河看著陰長老。“保護費?”
陰長老的笑容不變,但他的手又從骨鈴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你可以這麼理解。也可以理解成合作。合作的方式有很多種,我們選的這種,對你們最有利。血煞宗不要你們的地盤,不要你們的人,也不要你們的命。我們只要三成收成、兩成靈石、一成玄黃之氣。剩下的都是你們的。算一算,你們還是賺的。”他的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更輕的語氣把一句話重新說了一遍。
沈長河沉默了幾息。院子裡沒有聲音。一百多雙眼睛看著山門的方向,有人站在灶房門口,有人蹲在柴堆旁,有人從視窗探出半張臉。阿白的手停在淘米水裡,水從指縫間漏走,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察覺。孫立蹲在灶房後面,手裡的清心草懸在丹爐上方,沒有放下去,清心草的葉片在熱氣中微微蜷縮。陳鐵生的手攥著自己空蕩蕩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斷臂處的舊傷隱隱作痛,但他沒有鬆開。
“不。”沈長河說。
陰長老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臉恢復成了一張乾枯的、沒有表情的面具,像是被人用一塊溼布擦掉了所有紋路。“沈宗主,你可能不太瞭解血煞宗。我們做事向來先禮後兵。今天是來談合作的,是好話。下一次來,可能就不是好話了。”
“我聽清了。”沈長河看著他,“你的話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陰長老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腰間的骨鈴上輕輕按了一下,骨鈴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聲,只有半息,然後停了。像一個人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身邊的年輕長老把食盒往門檻上推了推,蓋子翻開了一條縫。裡面是一張羊皮卷和一把匕首。羊皮卷是米白色的,邊角微微卷起,上面用血煞宗的暗紅色墨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匕首是黑鐵鑄的,刃口沒有開鋒,刀鞘上刻著一個“血”字,字的筆畫裡填著暗紅色的漆。
“東西留下。你看看,想通了隨時可以籤。血煞宗的大門,一直敞著。”陰長老退了一步,腳後跟碰到山道上的碎石,發出咯的一聲。他轉身,和年輕長老一起御空飛走了。黑灰色的袍子在暮色中翻卷著,像兩隻大鳥展翅,越飛越遠,越飛越小,最後變成了兩個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風聲也跟著消失了,院子裡恢復了那種山間的、自然流動的風聲,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沈長河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門檻上那個食盒。蓋子掀開著,羊皮卷露出來一角,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沒有伸手去碰,就那麼低頭看著。盒子裡的匕首反射著暮色最後一縷光,刀刃上有極細的刻紋,花紋像蛇鱗一樣層層疊疊。他彎腰,把蓋子合上,喀的一聲,然後提起食盒,轉身走回混元殿。
趙小山從老槐樹下站起來,跑到青山旁邊。“青山師兄,他們來收保護費的?”
青山沒有看他。“嗯。”
“宗主不收?”
“不收。”
趙小山把手裡的石頭攥得更緊了,石頭溫熱的觸感從他掌心傳遍整條手臂。他轉頭看了一眼山門外的那條山路。山路空空的,沒有人,沒有聲音。但趙小山覺得山路的盡頭,有一雙眼睛還在看著這裡,像一尾沉在深水裡的魚,一動不動,只等水面恢復平靜後再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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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