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23章 阿白的責任(1)

作者:孟鯤·5天前

阿白是在第五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堂主”不是叫著玩的。

她蹲在灶房門口洗菜,手指浸在涼水裡,水面上飄著幾片菜葉,她一片一片撈起來碼在籃子裡。胡小七蹲在她旁邊剝豆子,豆莢裂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顆一顆豆子落在碗底,堆成一小堆。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阿白的手停在水中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堆豆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她在想錢小毛。錢小毛是斥候隊的人,跟著她跑了半年多的山道,話不多,但跑得穩,每次都跑在趙小山後面一個身位,像一條不會丟的尾巴。他傷得不算重,左胳膊捱了一刀,骨頭沒斷,但皮肉翻開了,縫了七針。現在躺在屋裡養傷,阿白每天送兩頓飯過去。

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去數斥候隊到底是誰在誰不在。有人受傷了,換一個人頂上去。有人走不動了,讓跑得快的先走。她管的是“跑”,不是“人”。但錢小毛躺在那裡的第三天,她去送飯的時候看到他自己坐在床沿上用一隻手穿衣服,袖筒套不進那隻傷胳膊,他試了三遍都沒穿進去。阿白站在門口看了幾息,沒有說話。她走進去幫他把袖子套上,錢小毛看了她一眼,說了句“謝了”,聲音不大。

那兩個字落進阿白的耳朵裡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堂主”這兩個字比她以前想象的要重很多。不是端著碗粥遞給別人就算完了的,是你遞過去之後還要知道那個人能不能自己喝、喝完之後碗能不能自己洗。她蹲在灶房門口,把洗好的菜撈起來瀝水,水流順著菜葉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看著那片溼痕慢慢擴散,在卵石縫隙間滲開,又在乾燥石面上收窄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細線,然後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方向。錢小毛住的那間屋門關著,窗臺上放著一隻空碗,碗邊靠著一雙用過還沒有洗的筷子,一根橫搭在碗沿上,另一根已經滑落到窗臺木板上,磕在木紋縫裡斜插著。那是她早上送過去的,現在空了,碗底朝上扣在窗沿上,像一隻被人隨手翻過去的甲蟲。

她站起來,把菜籃端進灶房,在案板上把菜切了。切完之後她擦乾手走出去,穿過院子走到山門左側的空地上,那裡的七座墳已經被整理過了,土壓實了,木牌正了。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不是看墳,是看著墳後面那片新整理過的地面——地面剛被拍平過,邊緣的土翻得勻整,一看就是用鏟背仔細壓過的,幾乎看不見多餘的縫隙和虛浮的碎土。新的草籽還沒有撒下去,泥土是深褐色的,像一塊等待下筆的空白紙張。她又轉頭看了看山門外的山道——山道上已經沒有雜物了,碎石歸攏了,血跡被水衝過幾遍之後幾乎看不出來了,只有某些石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深色的印子,要蹲下來仔細看才能發現。

她看完了之後轉身走回院子裡,走到演武場邊上。趙小山正蹲在演武場角落用一塊磨刀石磨他手裡那把刀——刀是他從山道上撿來的,之前的主人是血煞宗的某個弟子,刀身上的血痕已經被趙小山用水沖掉了,刃口有幾處捲了,他在試著把它磨回能用的狀態。阿白在他旁邊蹲下來。“趙小山,明天早上卯時,把斥候隊的人都叫到山門口。”趙小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卯時?天還沒亮透。”“就是要天沒亮透。去叫吧。”趙小山沒有問為什麼,把刀和磨刀石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跑了。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斥候隊的十二個人在山門口站齊了。趙小山是第一個到的,站在最前面,哈欠打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水生第二個,衣領還沒翻好;錢小毛也來了,傷胳膊吊在胸前,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胡小七站在最後面,尾巴縮在衣袍裡,只露出一點尖尖。十二個人站得不算整齊,有人鞋帶沒繫好,有人頭髮豎著,有人還在揉眼睛。

阿白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沒有拿東西。她看了一圈,從第一個人看到第十二個人,又從第十二個人看回第一個人。“從今天開始,斥候隊的訓練改了。以前只跑路、認路、記路。現在要加三樣——藏、等、回。藏要藏到別人找不到你,等要等到別人忘了你在等,回要回到你出去的時候能回得來。”

她走到錢小毛面前,停下來。“你受傷了,不用跑。但你得看著。看著他們怎麼跑,記住他們跑的路線,記住他們跑完之後是怎麼喘的、怎麼站的、怎麼放鬆的。等你好了,你帶新人跑。”錢小毛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阿白已經走開了。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胳膊,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著。

阿白帶著他們跑了一整個早上。不是繞著山門跑,是鑽林子。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頻率很穩,踩過落葉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她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讓後面的人跟上,然後指著地上某一處痕跡問他們:“這是什麼?”有時是一截被踩斷的枯枝,斷口還很新,斷茬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樹汁,帶著一股極淡的澀味。有時是石頭上一個已經幹了一半的泥腳印,邊緣正在向裡收攏,底紋的溝槽還沒有完全消失。有時是幾片落葉被翻過面,葉背朝上,莖脈露在空氣中,邊緣微微卷曲著。“這是人走過的痕跡。你們以後追人,追的不是腳印,是這些東西。追到一個人,不是因為你跑得快,是因為你比他能藏。跑得快,就是能活著。”

上午的太陽從樹梢上升起來的時候,阿白帶著斥候隊回到山門口。十二個人有人跑得臉色發白,有人蹲在地上喘氣,有人靠在門柱上抹汗,有人把布帶解開又繫緊,繫緊又鬆開,指節發白。阿白也喘了,但沒有蹲下。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平復呼吸的人,等她自己的呼吸差不多也平了,才開口說了一句:“明天卯時,還在這裡集合。不來的不用來了。”說完她轉身走進灶房,沒有回頭看他們走了沒有。

胡小七蹲在灶房門口看到她進來,把一碗涼茶遞過去。“阿白師姐,你剛才帶著他們跑的時候,我都以為你不是兔子了。”阿白接過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點薄荷和甘草的餘香。“那我是什麼?”“像一隻——山裡的東西。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阿白把碗放回灶臺上,沒有接話。她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耳朵照得透亮。她看著那團火,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明天要帶他們走東邊那條溝,溝底有段路兩側的灌木特別密,連聲音都能吸掉大半,適合練“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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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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