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第一次正式參加宗門集體吃飯，是戰後第七天的傍晚。
那天阿白沒有像平時那樣把飯菜端到灶房門口讓大家自己盛，而是在灶房前面的空地上擺了四張矮桌。桌子是韓平讓王鐵柱用木板臨時拼的，桌面不平，墊了碎瓦片才穩住。阿白把所有菜都端出來擺在桌子上——一盆燉土豆、一盆炒野菜、一盆醃蘿蔔、一盆清湯。趙小山蹲在桌子邊上聞了半天，被阿白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才縮回去。豆子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那盆炒野菜，嘴角有一絲淺淺的弧度。
小火蹲在灶房門口沒有過去。她抱著膝蓋坐在門檻後面，從門框的陰影裡看外面那群人圍著桌子坐下。他們坐得並不整齊，有人蹲著，有人坐在石頭上，有人乾脆盤腿坐在地上。但所有人都坐在那張矮桌周圍，膝蓋碰著膝蓋，肩膀擠著肩膀。她認識他們每一個人——趙小山、豆子、王鐵柱、孫立、小彩姐、小彩妹、林驚蟄、青山——但她從來沒有坐在他們中間過。以前吃飯她是端了碗回自己屋裡吃，或者蹲在灶臺邊吃，等別人都散了才出來把碗洗乾淨。沒有人說過她不能坐過去，但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坐過去。
阿白端著最後一碗湯從灶房出來，看到小火蹲在門框後面，停了一下。她彎腰把湯碗放在桌角，然後走到灶房門口，在小火旁邊蹲下來。“你蹲在這裡幹嘛？”小火沒有抬頭。“人太多了。”阿白看了看那張桌子，又看了看小火。“十二個人。不算多。”小火沒有說話。阿白站起來，走回桌子旁邊，在趙小山和豆子之間擠出一個空位，把屁股落在石板上，拍了拍身邊那塊石板。“過來坐。這裡空著。”
小火沒有動。趙小山轉頭看過來，嘴裡還嚼著半塊土豆。豆子也轉頭看過來，眼睛圓圓的。小火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攥緊了門檻的木框邊緣，手指陷進木頭裡，指甲刮過木質表面留下一道細白的痕跡。她還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坐下來過，也從來沒有誰專門喊過她過去坐。
阿白沒有再喊她。她把小火那碗飯放在自己旁邊空位前的桌面上，然後轉回去夾了一筷子野菜放進嘴裡嚼起來。趙小山跟著轉回去了，豆子也轉回去了，沒有人再看她。小火蹲在門框後面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麻。她看著那碗飯放在桌面上冒白汽，白汽越來越淡，碗沿的白汽從厚重均勻的一層變成了斷續的細絲，飄到最後只剩碗底幾縷看不見的餘溫。她站起來走過去在阿白旁邊坐下了。沒有人抬頭看她。趙小山在跟王鐵柱說今天巡山看到一隻野兔跑得比他還快，王鐵柱說那是兔子本來就跑得快，趙小山說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王鐵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話題轉開了。小火坐下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面前那碗飯。飯是熱的，碗邊還溫著，碗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漬印。她看著那碗飯，沒有伸手去端，肩膀垂著，背脊在桌面的高度線上微微弓起。
阿白夾了一筷子炒野菜放到她碗裡。動作很自然，沒有停頓，沒有看她，像是順手做的。筷尖碰到碗沿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像竹管磕在陶面上彈開餘音，那聲音在桌上壓低的笑語和碗筷碰撞之間只持續了一瞬，就被別的聲響蓋過去了。小火低頭看著碗裡那筷菜，愣住了。菜是綠的，炒過之後變軟了，邊緣有一點焦，還在冒著極薄的白汽。她看著那筷菜，像在看一件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目光從碗沿上那一圈淡到幾乎消失的水漬印移到菜葉上，又重新落回碗沿。
“沒人給我夾過菜。”她的聲音很小。
阿白正在夾第二筷菜，手在空中頓了一下。她把那筷菜放進自己碗裡，嚼完了嚥下去，才說了一句：“現在有了。”語氣很平常，沒有特別的溫度，像是在說一件本來就該是這樣的事。小火低下頭，把碗端起來，夾起那筷菜放進口中。嚼的時候很慢，嚼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麼味道。嚥下去之後她又夾了一筷子飯，又吃了一筷菜。她沒有再停頓，也沒有再說多餘的話。她把碗裡的飯和菜全部吃完了，吃得乾乾淨淨，碗底連一粒米都沒有留下。吃到最後她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把碗底剩的一點點湯也喝掉了，碗沿的最後一圈水漬印被她用拇指抹了一下，又放回桌面上。
趙小山在旁邊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豆子看了一眼，也轉回去了。沒有人特別說什麼。飯桌上的聲音繼續著——筷子碰碗的脆響，有人站起來添飯時衣料帶動的細微風聲，趙小山追問王鐵柱“你到底信不信我跑得比兔子快”時語氣裡那點急，豆子無意識地用筷子尾磕桌面發出的輕響。小火坐在那些聲音中間，把碗放回桌上，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在碗沿上停了一會兒。她看著阿白的側臉。阿白正在喝湯，耳朵豎著，偶爾因為咀嚼動一下。
她以前以為“融入”是指被人接受，像一扇門從外面被人開啟然後自己走進去。現在她發現融入是有人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然後什麼話都沒有說。
---
【第二百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