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312章 青山的右手(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青山躺在床上,右手被夾板固定著,不能動。

夾板是李元連夜做的,兩塊薄木板用布條纏緊,從手掌到前臂被固定住,不能彎曲。木板的邊緣被砂紙打磨過,不會劃傷皮膚,布條被纏了三層,第一層是棉布,第二層是麻繩,第三層是舊衣袍撕成的布條,外層打結的位置被壓在肘關節的內側,不會硌到骨頭。他的床在他自己的屋子裡,床板很硬,枕頭是乾草扎的,表面的粗布已經洗得發白,邊緣的線頭鬆散著,像一個已經使用過太多次但仍然保持著它原有形狀的舊物件。他的刀橫放在枕頭旁邊,刀柄朝外,刀刃朝內。他已經躺了三天了,沒有起來過,但他的左手每天都會抬起來,握住刀柄,握一段時間再鬆開,鬆開之後過一會兒再握住。他的目光在握刀的過程中沒有落在刀上,落在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用他的左手來完成一段他已經無法用右手獨立完成的迴圈,正在透過一次次的握緊和鬆開來重新標記他左手尚未被使用的剩餘長度。

第四天下午,林驚蟄推門走了進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時輕,像是他已經提前測量過門檻的高度和門軸轉動的角度,在用沉默來覆蓋他到達時可能產生的聲響。他身後跟著一具傀儡,傀儡的右臂已經拆下來了,只剩左臂和軀幹連在一起。傀儡的右臂肩關節處裸露著銅軸,軸端的螺紋在從門外透入的光線中呈現出一層持續的暗色光澤,像一根已經被校準過太多次的介面正在等待它的另一端被重新接入。林驚蟄走到青山床前,把傀儡的右手放在床頭櫃上。那隻手是木頭的,用梨木雕成,關節處裝了銅軸,手指微微屈著。手指的弧度是根據青山右手平放時的自然姿勢雕的,指節的彎曲幅度和他右手放鬆時的角度一致,掌心的弧度貼合他右手平放時與床面之間的間隙。他伸手把木手擺放好,讓它的手指朝外,手掌朝上。“你先練這個手。木頭做的,不會疼。”他說完之後沒有等青山回應,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姿態來等待青山完成對那隻木手的接觸。

青山沉默了一段時間。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隻木手上,從手指的末端看到指根,從指根看到掌心,從掌心看到手腕的連線處。他的嘴唇在沉默中保持著閉合的狀態,直到他伸出左手,把那隻木手拿起來。木手比他想象的重,手掌的寬度和他自己的右手接近,手指的長度也接近,關節的弧度在握緊的時候剛好能貼合他的指腹。他把木手翻過來看背面,梨木的表面被打磨到光滑,沒有毛刺,手指背面的弧度和他右手手背的弧度一致。他把木手翻回去看掌心,掌心的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用細刀劃出來的,和他右手掌心的紋路走向一致,每一條主紋的位置都和他的右手重合,像是已經在製作之前就用某種方式為他完成了對那道軌跡的測量。“關節能活動?”他問。林驚蟄說:“能。我按照你的右手尺寸做的。你練到能用它握刀的時候,我幫你裝到傀儡上。”他說完之後沒有繼續解釋,像是那道描述已經完成了他需要完成的所有覆蓋,正在等待青山自己的確認來完成剩餘的部分。

青山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好”。他把木手放在枕頭旁邊,和自己的刀並排放著,左手從刀柄上移開,放在木手上方,像是在完成一次他還沒有用語言記錄下來的交換。他的目光在木手和刀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他的刀柄和木手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一掌寬,那道間隙在他目光的移動過程中持續保持著一道已經被測量好的寬度。林驚蟄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傀儡站在他身後,只剩下左臂,右臂的肩關節露著,銅軸的末端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光,像一截正在等待被重新接通的電路正在用它已經斷開的那一端來標記它剩餘的位置。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停留,推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屋內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完全停止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了。青山的屋子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床沿上鋪開了一道銀白色的窄光。他躺在床上,右手被夾板固定著,不能動。他的左手握著那隻木手,在月光中重複著握拳、鬆開的動作。木手的關節在握緊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摩擦聲,鬆開的時候也會發出同樣的聲音,像一段已經被反覆使用過太多次的通道正在用它的摩擦來標記它剩餘的迴圈次數。他在黑暗中持續著那道動作,他的右手躺在夾板裡,無法回應他持續的注視,但他的左手指尖正在透過木手錶面那層被打磨光滑的梨木來重新定義他握持的角度與距離。他的目光在握拳時落在木手的關節上,在鬆開時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正在用他的視線來確認木手和他左手之間的間隙是否正在被逐次壓縮。

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久。他感覺到木手在他的掌心裡正在緩慢地變溫,從冰涼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和他掌心溫度一致的溫度,像一段正在被持續加熱的舊材料正在用它已經完成的熱迴圈來覆蓋它尚未抵達的終點。他停下來一次,把木手放在枕頭上,讓他的左手休息了一會兒,然後他又拿起來,重新開始握拳、鬆開。他的左手在第二次握緊木手的時候比第一次更快,手指合攏的速度在握緊的過程中保持著持續的加速,每一段指節在彎曲時都在接近他上一次握緊時確認的接觸點。他在那個接觸點上停下來,感受著木手在他掌心中的輪廓正在和他的皮膚邊緣貼合。他鬆開,再握緊。握緊的時間比之前延長了一點,像在確認那道接觸是否已經被完整地覆蓋。

晨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的時候,他的左手還握著那隻木手。他已經練了一整夜了,他的左手指節處出現了被反覆擠壓後留下的細痕,他沒有去揉,他的目光落在被晨光照亮的木手上,木手錶面的梨木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澤,像是已經被他的手掌持續握持了一整夜,正在用它的溫度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長度。他又握了一次,比前一次更緊,然後鬆開,把木手放在枕頭旁邊,和自己的刀並排放著。他的右手在夾板裡仍然不能動,但他的手垂在身側,保持著一道已經被確認過太多次的間隙,像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啟用的舊標記,已經被放回了它原本的位置。他把左手放在床沿,指節在晨光中持續屈伸著,保持著那道他已經練了一整夜的節奏,以便在下一輪練習開始之前先完成對自身溫度的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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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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