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阿白在山門外挖了一個坑。
坑的位置選在演武場東側空地邊緣，靠近山坡的地方。那裡的土比別處松，腳下能踩到一層厚實的落葉層，底下是經過季節反覆覆蓋的腐殖土。她先是圍著那塊地走了一圈，用鞋尖在四個角上各踩了一個標記，然後蹲下來，用鐵鍬沿著那條弧線開始挖。鐵鍬是趙小山從柴房拿來的，鍬刃已經磨鈍了，邊緣有幾處卷口，挖起來很費勁。第一鍬下去，土被翻起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暗褐色的潮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深色的溼痕。第二鍬更深，翻出來的土顏色由褐轉黑，像是撬開了一層沉睡的地層，露出了裡面被壓了太久的印記。她挖了將近一個時辰，坑深三尺有餘，邊緣修得齊整，坑底的泥土被拍平了，看不出任何浮動的顆粒。
趙小山蹲在幾步外的石頭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阿白挖坑。從她畫下第一道弧線開始，到她挖下第一鍬土，再到她已經挖了將近一個時辰，他的手在膝蓋上幾乎沒有移動過。他沒有問她在挖什麼，沒有問她要埋什麼，只是蹲在那裡，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來覆蓋他已經猜到的答案，然後等待它被確認。
阿白挖到第四尺的時候停下來，把鐵鍬靠在坑邊的土堆上，蹲下來用手把坑底的碎土撥平。她的動作很慢，像是要在那些泥土完全覆蓋底部之前，先把最後一段空隙填滿。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旁邊的石頭堆前，彎腰搬了六塊石頭回來。那些石頭大小相近，約莫拳頭那麼大，邊緣已經被風雨打磨得圓潤，表面沒有銳利的稜角。她先是細心地鋪了一層碎石在坑底，把較平整的石面朝上，讓它們之間的縫隙儘量均勻。然後她在碎石層上用一塊巴掌大的平石板蓋住，用手按壓了幾次，確認它不會晃動或傾斜。做完這些之後，她才轉身走回灶房側面，從牆角的陰影裡拿起了那把橫放著的刀。刀身已經乾透，鞘口的水漬痕跡在午後的陽光下變成了一圈淺色的輪廓，鞘口的銅飾失去了光澤，像一層已經被反覆擦拭太多次的舊面，正在用它的磨損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她握刀的時候沒有擦掉刀身上殘留的泥土，像是在用那層土壤作為最後一道屏障，在刀身被埋入之前，先讓它完成一次與這片土地的接觸。
趙小山認出了那把刀。是血影的刀。細長的，刀鞘的竹製表面已經不再光滑，鞘口有一道被溪水反覆沖刷後留下的淺痕，銅飾上殘留著與溪水接觸後形成的暗綠色沉積物。他在阿白和血影追逐的那三天之後見過這把刀——阿白從溪邊把它帶回來的，之後它一直靠在她屋子的牆角，沒有被擦拭，沒有被磨礪，像是她用沉默來覆蓋它存在的時間，直到她決定為它找到一個最終的去處。現在她把它放進了坑底，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刀身與坑底的水平面剛好形成一道筆直的垂線。
趙小山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像是要用它來覆蓋他還沒有說出口的某個字。他看著阿白的雙手把刀柄的最後一段也放進了坑裡，然後她開始填土。她把之前挖出來的土一鍬一鍬地鏟回坑裡，第一層覆住了刀鞘的底部，第二層淹沒了刀身，第三層蓋過了刀柄。她填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把土塊捏碎，讓泥土在刀身周圍形成一個均勻的包裹層。她的動作精確而持續，像是用雙手在完成一道已經被提前測量過的刻度，每一抔土都在它應該到達的位置上停住。她填到和地面平齊的時候，又站起來用腳把坑面的土踩實，然後用鐵鍬的背面拍平了坑面，修整邊緣讓它與周圍地形融為一體。她做完這一切之後把鐵鍬靠在山門內側的牆根下，蹲下來，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坑裡的刀說話，又像是在對坑邊的自己確認什麼：“他追了我三天，我記住他了。這把刀，替他留在山裡。”她把手指在坑面邊緣停了一會兒，指尖沿著坑面邊緣的弧線走了一遍，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沒有再看那個坑，站起來，走回灶房去淘米。
趙小山沒有跟上去。他蹲在石頭上，看著那個被填平的坑。坑面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土略深，邊緣的土粒還沒有完全乾透，像一層正在被緩慢覆蓋的標記正在用它尚未風乾的邊緣來標記它已經被埋入的時間。他看了一段時間，然後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坑邊蹲著。他從地上撿起一根幹樹枝，在坑面上方懸了一會兒，像是在決定他要寫什麼。然後他落筆，在泥土上寫了一個字——“影”。他的筆畫很慢，先是左半邊的輪廓，然後右邊那道延伸的弧線，每一筆都在泥土中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看著那個字的筆畫在泥土表面緩緩沉入土壤的紋理，邊緣正在被午後的陽光烤乾。他沒有擦掉它，也沒有繼續寫別的字，他蹲在那裡，直到那個字在泥土中逐漸變幹、變淡，他才站起來，走回院子裡。他走過灶房門口的時候聽到阿白在淘米的聲音，水聲均勻，手掌在米粒之間翻動的節奏穩定，像一層已經被調校好的輸出正在用它持續穩定的振幅來覆蓋它已經完成的迴圈。他沒有停下，繼續走回自己的屋子，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在自己面前的泥地上，用食指劃下了與那個字相同的一筆。他看著自己劃出的那道痕跡在陽光下慢慢變淺，在它完全消失之前，他收回了手，把指腹上沾的塵土輕輕拂去。
阿白蹲在灶臺邊，淘米水順著她的指縫流進盆裡，濺起一小片水花。她沒有抬頭看趙小山的方向，但她的耳朵朝門口的方向轉了一下，聽到他在門檻上坐下的聲音，然後聽到他站起來走進屋裡的腳步聲。她繼續淘米，手上的動作沒有變化，但她的耳朵在趙小山的腳步聲消失之後仍然保持著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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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