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314章 戰後的第一次晨練(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清晨,演武場上站滿了人。晨光從東邊鋪過來,在地面上拉出三百多道長短不一的影子,有人在影子中調整自己的站姿,有人在晨光中繫緊已經繫好的鞋帶,有人在等一個還沒有出現的指令。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石板地面上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溼痕,被晨光照到的地方正在緩慢地變幹,在乾透與溼潤之間形成一道正在向內收窄的邊界。

青山沒來。他的屋子門關著,窗縫裡沒有透出光。但他在演武場正中央留下了東西——他的刀。刀插在土裡,刀尖沒入地面約兩寸,刀柄朝上,刀刃朝裡。刀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擦掉了,只剩下鐵灰色的底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刀刃的弧線沿著刀身從護手延伸到刀尖,像一層已經被放置了太久的標記正在用它已經磨損過的邊緣來覆蓋它已經被使用過的長度。沒有人去碰那把刀,沒有人問“青山師兄的刀為什麼在這裡”,它立在那裡,像一個已經提前完成接收的指令,正在用自己的靜止來覆蓋演武場上所有的運動。有人在經過時放慢了腳步,有人在看它的時候調整了自己的站姿。

石敢當站在隊伍最前面。他沒有站在臺階上,站在演武場中央,在那把刀旁邊大約三步遠的位置。他的左肩上還纏著布條,布條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乾透的藥漬留下的淺黃色。右手垂在身側,手裡沒有拿鐵錘,手指自然地微屈著。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等到所有人都站定了,等到晨光從他的左腳移到了他的右腳,才開口說了一句:“扎馬步。”他沒有多解釋,沒有示範,他自己先蹲了下去,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到預設的角度,腰背平直,兩手虛握在身前。他的左肩在蹲下去的時候出現了短暫的偏移,像是正在被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牽扯了一下,然後他把它壓回了原位,用右肩的承重來補償左肩失去的支撐。

三百多人跟著他蹲了下去。前排的人動作快,後排的人動作慢,有人在蹲下去的過程中調整了兩次膝蓋的角度,有人在調整之後仍然覺得不穩,又試了一次。演武場上出現了一片正在持續下降的重心,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壓縮的表面正在用它增加的壓力來覆蓋它已經被使用過的面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要蹲多久。所有人都蹲著,面朝同一個方向,像在用自己的重量來完成一次已經被提前確認過的迴圈。晨光在他們的背上持續地移動著,從肩膀移向背部,從背部移向腰部,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拉開的舊膜正在用它覆蓋的範圍來填補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

趙小山蹲在人群中間偏左的位置。他的大腿在他蹲下去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發酸了,他能感覺到膝蓋上方的肌肉正在持續地收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長度來覆蓋他已經消耗掉的餘量。他在蹲下去之後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把插在土裡的刀,那把刀立在晨光中一動不動,刀身表面的反光在晨光的持續偏移中保持著固定的角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靜止來完成一次對周圍所有運動的覆蓋。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繼續蹲著。他的大腿在蹲到半柱香的時候開始發抖,他沒有調整姿勢,讓抖在發到最大幅度之前自然回落,然後重新恢復穩定。他看到自己膝蓋上方的肌肉正在持續地收縮著,像是在用自己的長度來覆蓋他已經消耗掉的餘量,每一次回落都比前一次更加接近穩定。

豆子蹲在趙小山旁邊。他的腿比趙小山短,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的位置比趙小山高,他的身體在蹲到一炷香的時候出現了一次輕微的側傾,然後用腳掌內側壓了一下地面,把重心推回了原位。他的呼吸在蹲到一炷香的時候比之前更深,像是在用更長的吸氣來完成一次對已經縮短的呼氣間隔的補償。有人蹲不住了。一個弟子在蹲了將近一炷香之後腿抖得坐在地上,他的後背先著地,手掌撐了一下地面,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蹲起來,繼續蹲。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有人坐下又站起來,有人坐下了兩次才重新穩住,有人在坐下去的間隙用手揉了一下膝蓋,然後又把手放回膝蓋上方的位置,繼續完成那已經被中斷了太多次的指令。石敢當沒有回頭去看那些人,他蹲在最前面,左肩在那道持續的承重中保持著與開始時相同的幅度,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姿態來標記那應該被持續的時間。他的後背在晨光中保持著一條筆直的線,沒有因為左肩的舊傷而出現任何歪斜。

趙小山蹲到一半的時候,側頭又看了一眼那把插在土裡的刀。刀還在那裡,晨光已經從刀身的中段移到了刀尖的位置,反光的角度正在隨太陽的升高而轉變,但刀刃的朝向沒有變化。他看著刀尖指向的方向,刀尖指向演武場東側那片墳地的方向,指向那些名字所在的方向。他的視線從刀尖延伸出去,穿過演武場的邊緣,穿過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墳頭,落在那些木牌上,又收回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回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繼續蹲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大腿在持續地發燙,從肌肉內部向外滲透,像一層正在被持續加熱的金屬正在用它增大的溫度來覆蓋它已經被使用的長度。他在那個溫度中蹲著,沒有調整姿勢,沒有讓自己的身體停下來。

半個時辰之後,石敢當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左肩的幅度和他蹲下去時一致,沒有因為長時間承重而出現多餘的變化,像是已經將那道偏移量校準到了固定的限度內,不需要在站起時額外修正。他站在那裡,等所有人都站起來之後,他才開口說了一句:“明天繼續。還是這個時間。”他沒有多說別的,沒有總結,轉身走回柴房的方向,走到柴房門口的時候他的右手抬起來,像要去扶門框,但沒有碰到門框,在即將觸碰到門框時停住了,然後放下來,走了進去。他的背影在柴房門內消失了一段時間,然後門沒有關上,像是特意敞開一條縫隙,把門框內那層正在散去的餘熱留給院牆外面仍在聚集的空氣。

演武場上的人開始散了。有人彎腰拍掉膝蓋上的土,有人蹲下來重新系鞋帶,有人在揉自己的腿,有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走。趙小山沒有立刻離開。他蹲在原地,等到自己的腿從痠麻恢復到可以站起來的狀態,才慢慢直起身。他走到那把刀前面停住了。他看著刀柄上那層被反覆握持後留下的光澤,刀柄的纏布已經被手汗浸過太多次,顏色從原來的淺灰變成了深褐,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油潤的光。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刀柄的纏布——布面是涼的,清晨的露水在纏布表面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潮氣,正在緩慢地被晨光蒸發。他握住刀柄,沒有用力,只是握著,像是在感受那道已經被留在刀柄上的餘溫。他握了一段時間,然後鬆開手,轉身走了。在他身後,另一個人走過來——是豆子。他看著趙小山握過的那段刀柄,沒有伸手去碰,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刀柄,是碰了一下刀鞘的側面,刀鞘上還殘留著一道未乾的露水,他的指尖在露水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跟上了趙小山的方向。他們走回灶房門口的時候,阿白蹲在門檻旁邊,正在剝豆子。她沒有抬頭,沒有看他們,但她把一碗已經剝好的豆子推到門檻邊沿,碗沿朝外,碗底朝內。趙小山在她面前蹲下時,那碗豆子已經等了很久了,碗沿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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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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