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麥的第三茬收割是在一個晴朗的下午開始的。風從山坳裡灌進來,把那片靈田的麥穗吹得齊刷刷地倒向同一個方向,然後又齊刷刷地彈回來,像是在用同一道風來完成一次對整片麥田的持續確認,確認每一株麥穗都已經垂到了它該垂的角度。
張明遠蹲在田埂上,面前是那片他照顧了整整三個季節的靈田。第一茬的時候麥苗出得稀稀拉拉,有些地方空著,有些地方擠在一起,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用手指把擠在一起的麥苗分開,把空著的地方補上新苗。那時候他的手還不穩,手指在分開麥苗的時候會帶出多餘的土,有幾株被他連根拔起來了,他又重新種回去,重新澆水,蹲在旁邊看了一個時辰,確認它們重新立起來了才站起來。第二茬的時候麥苗齊了,但穗子不夠飽滿,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用手捏了捏麥穗的末端,感覺裡面是空的。陳老三告訴他“水澆早了”,他記下來了,之後三天沒有澆水,第二茬的收成比第一茬多了三成。他在收第二茬的時候發現了幾株特別飽滿的麥穗,把它們單獨收起來,用布包好放在屋裡,等著第三茬的時候做種子。
第三茬的麥苗比前兩茬都高,穗子比前兩茬都大,每株的間距也比之前均勻,像是已經被他親手調整過太多次,已經把那些曾經擠在一起的位置逐一拆開、重新排列,讓每一株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展開了它的葉面。他在收割之前的那幾天每天都會去田埂上蹲一會兒,看著那些麥穗在風中慢慢變黃、變沉,像是正在用它們下垂的弧度來標記它們已經成熟的時間。他蹲在田埂上的時候會把其中一株拉過來,用手指捏一下麥穗的基部,感受它的硬度——第一天還是軟的,第二天開始變硬,第三天已經完全硬了。他第三天捏完之後沒有站起來,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灶房,拿了一隻布袋,又走回田埂上蹲下來,開始收割。
收割的時候他沒有用鐮刀。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把麥穗一顆一顆地摘下來。他摘得很慢,每摘一顆就放在手心裡看一眼,確認它已經完全變黃、麥粒已經飽滿到快要撐開麥殼的程度,然後再放進旁邊的布袋裡。他的手指在摘麥穗的過程中保持著持續的穩定,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力度在每次摘取之前都重新校準一次,然後在摘取的瞬間收緊,讓麥穗從莖稈上脫落時不會帶出多餘的莖皮或碎葉。他在摘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停下來,把布袋口紮緊,然後從布袋裡掏出一把麥穗,放在手心裡看。
麥粒飽滿,顏色金黃,每一顆都比普通麥子大一圈,表面光滑,沒有蟲眼,沒有黴斑,沒有因為雨水浸泡而留下的深色斑點。他用手捏了一下其中一顆,能感覺到麥粒內部的硬度,像是已經被完全曬透了,水分剛好控制在它能夠儲存卻不會幹癟的程度。他把那顆麥粒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從正面看到背面,從側面看到頂端,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來完成一次對那顆麥粒的持續測量。然後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陽光從麥粒的表面穿過,在內部形成了一層持續透過的光線,光線在麥粒的邊緣呈現出一種介於金色和琥珀色之間的顏色,像是正在用它的透明度來標記它已經成熟的程度。他看了很久,久到光線在他的手心裡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久到他的手掌感受到了陽光的溫度正在持續地從外部向內滲透,然後他把它和手心裡剩下的麥粒一起放回了布袋裡。
陳老三在他舉著麥粒對著光看的時候也摘了一顆。他沒有從布袋裡拿,他直接從張明遠腳邊那株還沒有摘完的麥穗上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裡嚼了嚼。他的咀嚼動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口腔來完成一次對麥粒硬度和香氣的持續測試。那測試在他嚼了大約十次之後停住了,然後他嚥了下去,用舌尖在齒列內側反覆尋找殘渣,像是在用他的味覺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被嚥下的結果的補充確認。他咽完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能吃。明年多種兩成。”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用他已經完成的測試來覆蓋他剩餘的需要表達的確認。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田埂走了幾步,蹲下來又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沒有嚼,放進了自己腰間的布袋裡,像是在用他保留的那顆麥粒來完成一次對收穫結果的持續備份,等它在他下一次彎腰時重新確認它的硬度。
張明遠沒有回答。他把那顆麥穗收回到手心裡,連同手上剩下的麥粒一起放進了布袋裡,然後把袋口紮緊。他扎袋口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用他已經完成過的動作來覆蓋他尚未完成的部分。他把布袋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按了一會兒,像是在感受布袋裡那些麥粒的重量,感受它們正在從他的手心向下傳遞的持續溫度,從麥粒的外殼傳遞到布袋的布料,從布料傳遞到他的掌心。他按了一段時間,然後站起來,把布袋的繫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確認它不會滑落,然後把布袋夾在腋下,沿著田埂走回了灶房的方向。他走著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和他翻地時量好的壟溝間距一致,像是已經把那條路走成了他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陳老三蹲在田埂上,沒有跟上去。他從腰間布袋裡掏出那顆剛才放進去的麥粒,又看了一遍,然後放進嘴裡嚼了嚼,慢慢嚥下去,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確認過的結果的持續確認。他咽完之後站起來,沿著田埂向靈田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在剛剛摘過的那排麥茬旁邊蹲下,用手指撥開土層看了看根系的殘留形狀。那排根系在他撥開土壤之後露出了一截完整的輪廓,分佈均勻,沒有纏結,沒有斷裂,像是已經在它所處的空間中完成了它所有的延伸,不再需要額外的調整來修正它已經走過的路徑。他看了一會兒,用手把土重新撥回去,拍平,然後站起來,繼續走回灶房的方向。
張明遠走進灶房,把布袋放在灶臺上,解開繫繩,把麥粒倒出來攤在木板上。麥粒在木板上鋪開了一層均勻的金黃色,在他的注視下微微滾動著。他用手輕輕撥動它們,看著它們在木板上持續地移動和重新排列,像是正在用他的手指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被確認過的結果的再次確認。他撥完之後沒有立刻收起來,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直到阿白從他身後走過,看了看那攤麥粒,說了一句:“比上次多。”他說:“嗯。明年多種兩成。”他的聲音在說出來的時候比他預想的更平靜,像是他已經在田埂上蹲了太久,已經把這句話提前在心裡說過了很多遍,正在用自己的語言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被確認過的結果的聲音確認。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攤麥粒被灶房的光線照亮了邊緣的一小片,然後把它們收進布袋裡,紮緊袋口,放到了灶臺靠牆的位置,和他的前三本筆記並排放在一起。
---
(第三百一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