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林驚蟄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攤著的那捲脊椎圖紙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工作臺上的油燈已經添過三次油，燈芯燒短了兩次，被他用鐵絲撥出來重新挑長了一截。燈光從燈碗的邊緣升起來，在紙面上形成一圈忽明忽暗的光暈，把那些細密的墨線照得半明半暗，像是一道正在反覆切換深淺狀態的舊標記正在用它已被多次重新調整過的亮度來標記它已經被翻閱過的時間。紙面上有幾處已經被反覆翻折過太多次，摺痕處的墨線已經變淡了，像是正在用它們的變淡來標記它們已經被他翻到過太多次的位置，他每一次翻到那裡的時候都會在摺痕處多停一段時間，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來完成一次對那道摺痕深度的持續測量，測量它是否已經到了需要被重新描過的程度。他的拇指在紙頁的邊角處慢慢摩挲著，那處邊角已經微微發毛，指腹能感受到紙張纖維在反覆翻動後分裂又重新壓實的細微觸感，那道觸感在他的掌心裡形成了一條持續延伸的路徑，像是正在用它的延伸來標記他已經翻閱過的時間。
脊椎的圖紙是他從南宮硯留下的那套圖紙裡單獨抽出來的，前前後後已經看過不下二十遍。每一節椎體的形狀、角度、連線方式，還有那些標註在邊緣的尺寸和榫槽深度，每一個數字他都能默背出來。圖紙上的脊椎分為七節，從上往下依次縮小，每一節的寬度與上一節之間的遞減幅度都標註在側邊，他用炭筆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標註了他在實際測量中發現的和圖紙之間相差的那一段。那一段差距的大小還不到他指尖上最淺一道刻痕的寬度，在他反覆核對了三次之後，他已經把那道差距的長度鎖定在了它不會進一步擴大的範圍內。他在那道差距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圈裡寫了一個“校”字，像是在用自己的標記來提醒自己，那道差距在他安裝到那一步之前還需要被重新確認一次。
他放下圖紙，靠在椅背上。他能聽到油燈的火焰在燈芯上持續跳動的聲音，火焰在燈芯的邊緣形成一道細長的光弧，在空氣中持續地燃燒著，在每一次燈油被吸入燈芯的時候發出極輕的聲響。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那層聲音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的邊緣持續地停留在同一個高度，正在用它已經形成的幅度來標記他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聽到外面的風聲正在從門縫裡擠進來又散開，風穿過門縫的時候被壓縮成一道細長的聲音，在進入屋內之後又擴散開來，在牆面上形成一層持續的迴音，像是正在用它的變形來標記它已經被壓縮過的距離。窗戶沒有關嚴，那道聲音正在從窗框的縫隙中持續地滲進來。他在那道聲音中坐了一段時間，久到他感覺自己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那道忽明忽暗的光線，正在用它已經適應的程度來標記他已經使用過的時間。
他重新拿起刻刀。他的左手握著那塊最小的毛坯，右手握著刻刀，刀尖在毛坯表面游移，沿著他之前畫好的線開始走第一刀。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刀的深度都保持一致，像是正在用他已經形成的手感來完成對那道槽口的持續挖掘。他能感覺到刀刃在木質纖維中穿過的阻力，那道阻力在木質的紋理方向改變的時候會出現微小的變化，他的手腕在感知到那道變化的時候會自動調整角度，讓刀刃沿著纖維的走向平滑地透過。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的位置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角度，像是在用他已經形成的接觸面來標記他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刻完第一塊毛坯之後沒有停下來，直接拿起第二塊，重複同樣的過程，用同樣的力度、同樣的角度、同樣的節奏，把第二塊毛坯上的榫槽也刻好。
他刻完第七塊的時候，油燈裡的油已經快要見底了，火焰比之前矮了一截，像是正在用它的變矮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放下刻刀，沒有站起來，坐在那裡看著那七塊已經刻好榫槽的毛坯在桌面上排成一條線。他的手指在那些毛坯的邊緣依次走過一遍，感受著它們的表面、它們的輪廓、它們的重量分佈、它們在掌心滑行時留下的痕跡。然後他把它們收進工具箱裡，合上箱蓋，沒有關燈。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七塊木料在工具箱的夾層中保持著已經被固定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具靠在牆邊的傀儡前面。傀儡的軀幹已經完成了，雙臂已經裝好，膝關節和踝關節的連線也已經到位，在牆壁的陰影中泛著持續的木質光澤。手臂垂著，手指微屈，軀幹的正面面板還沒有封上，內部的榫卯結構和銅軸連線處暴露在空氣中。他能看到那些榫頭正在它的槽位中保持著已經被固定過的位置，每一個都處於同一深度，像是已經被他反覆確認過太多次，正在用它們的均勻來標記它們已經被校準過的長度。銅軸表面的反光正在持續地收縮著，像是已經把自己調整到了不需要再次校正的角度。他的手指沿著傀儡的右臂外側走了一遍，從肩部開始，沿著大臂的弧度向下延伸，經過肘關節，經過小臂，到達手腕，然後停在指尖的位置。他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然後伸出手，扶住了傀儡的右肩，沒有用力，只是放在肩頭，像是在用自己的指腹來完成一次對那道已經完成的部分的確認。他能感覺到木質表面在夜裡冷卻下來的溫度，那些榫頭和銅軸介面處傳來的細微觸感，像一道正在被緩慢壓實的舊標記正在用它已經被壓實的厚度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待什麼，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再等我幾天。”他的聲音在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停留，像是已經被那道已經承諾的長度覆蓋了，正在用它的消失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的手指在傀儡的肩頭停了一下，像在等那道縫隙完全合攏，確認它的邊緣已經不再需要額外的校準。然後他鬆開手，走回工作臺前坐下，重新拿起刻刀，開始修那七塊毛坯中最小的一塊。油燈的火焰在燈芯上持續地跳動著，把他手指的動作照出一道持續移動的影子，那道影子正在從他的手指向工作臺面延伸，像是在用它已經覆蓋的長度來標記他需要繼續延伸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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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