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340章 趙小山的第一次獨行巡邏(1)

作者:孟鯤·8小時前

趙小山決定一個人巡邏的那天,他告訴林驚蟄的時候說的是:“今晚我一個人走。”林驚蟄在事務堂裡沒有抬頭,他正在看脊椎圖紙第七節的榫槽深度,在趙小山說完那句話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才回答:“走哪條路?”趙小山說:“南麓那條。”林驚蟄的手沒有停,他手中的炭筆仍在沿著圖紙的邊緣緩慢移動:“注意安全。”趙小山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從事務堂門口出發,沿著石板路,經過灶房門口,然後消失在院子裡逐漸變深的暮色中。阿白在灶房門口看到他的背影從院子中央穿過去,她的目光在他跨過門檻時停頓了比平時多出一次呼吸的長度,然後她把灶臺上的水碗端起來量了一遍溫度,又放回了原處。她沒有問他去做什麼,但她在趙小山跨過門檻之後,走到水缸前重新舀了一碗水,放在灶臺靠裡的位置,用一塊乾布蓋住了碗口,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經放置的動作來標記她需要等待的時間。趙小山站在山門內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月光正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在他鞋尖前方一步遠的位置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窄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跨過那道光線,走出山門。

他走的是南麓那條路——血影追阿白跑過的那條路。他沒有走過那條路,但他知道那條路在哪——阿白回來之後沒有提過那條路的位置,但他聽阿白描述過,她蹲在灶房門口剝豆子的時候用樹枝在地上畫過那道路徑的走向,告訴他自己是從哪裡開始跑的、在哪裡停的、在哪裡回頭的。趙小山記住的是阿白畫過的那些拐彎的位置和樹的形狀,沒有一條是被她刻意標記的,但他在沿著那道路徑走的時候能夠辨認出每一個他聽過的細節。第一處拐彎後面的那棵歪脖子樹,樹根比樹幹更粗,露在地面上的部分纏著藤蔓,藤蔓的走向和她說過的完全一致,像是一道已經被反覆走過太多次的舊標記正在用它已經被使用過的走向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在那棵樹前面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的泥土,泥土上沒有腳印,雜草的邊緣沒有折斷的痕跡,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了。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第二處拐彎後面的那道乾溪溝,溝底比路面的高度低了大約一人的深度,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在風中持續地晃動著。他蹲在溝沿上,沒有立刻下去,他的耳朵朝前轉著,聽著風從溝底穿過的聲音,風在溝底比在路面上更慢,像是正在用它的減速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深度。他在那裡蹲了一段時間,像是在等那道聲音告訴他溝底是否有人,等到他確認那道聲音沒有在他不應該聽到的位置出現多餘的偏折,然後他才從溝沿滑下去,落到溝底。

他走得很慢。不是害怕,是他要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下一步。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他能聞到那些氣味在空氣中的分佈,松針的氣味在右邊密一些,泥土的氣味在左邊濃一些,像是正在用它們的密度差異來標記風已經穿過的距離。他在走完第一段直路之後停下來,蹲在路邊,用手指按了一下地面——地面是硬的,沒有鬆動的土塊,像是已經被反覆踩實過太多次,正在用它的硬度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他的匕首在他走路的全程中沒有出過鞘,他的手在每一個拐彎處都自然垂在刀柄上方,形成了一道既不遠離也不接觸的固定距離。他的腳步在這段路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試探,像是已經提前用自己的身體確認過沿途每一個檢查點的位置。

夜色在持續地變深,樹影正在從有形的輪廓變成模糊的暗塊。他的速度沒有變化,他走路的節奏和他剛出發時一樣。他走過那道乾溪溝的時候停了一下,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溪溝底部的石頭。石頭是涼的,表面粗糙,稜角圓潤,像是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它之前,已經被水衝過、被沙磨過、被風吹過,但今晚它的表面是乾的,沒有露水,像是已經被白天曬透了,正在用它的餘溫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他的手指在石頭的表面停留的時間比他在任何一段路程中停留的時間都長。他是在用自己的觸覺去測量一道痕跡——不是從這張石面上找出來的,是從他出發前就已經知道它會存在的那道痕跡。他沒有在石面上找到任何新的劃痕,但他在那道涼意的邊緣持續地感受著,像在確認一段他不必再走的路是否真的已經在他到達之前就被走完了。然後他站起來,沒有再看那道溝,沒有再次確認那道石頭表面是否留下了他手指的溫度,沿著乾溪溝的方向走完了剩下的路。

他穿過一片密林,沿著一條被野草覆蓋的緩坡回到了山門。他走的路比他預想的更長,但他沒有加快,沒有停頓。他跨過山門的時候,灶房門口的燈已經亮了,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門檻前面的石板上鋪開了一道窄長的暖黃色光帶。阿白蹲在門檻內側,面前放著一隻碗,碗沿朝外,碗底朝內。她沒有問他“你去了哪”,沒有站起來迎他,她只是蹲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一段時間,但她計數的方式不是用時辰,是用那碗水從熱變溫再變涼的時間。她在趙小山跨過門檻的時候站起來,在門檻上放下那隻碗,然後轉身走進灶房,沒有關門。趙小山走到門檻前面,蹲下來,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是溫水,不燙,剛好是他能直接嚥下去的溫度。他喝完水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坐在門檻上,看著自己走過的方向,看著那道方向在夜色中已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他的手指還殘留著溪溝底部石頭的那種涼意,那道涼意正在從他的指尖向他的手心方向緩慢地退去,每一次消退都在他的皮膚表面留下一層逐漸變薄的觸感,直到它從他的感知中完全消失。他坐在門檻上,手指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收攏來完成對那道涼意的持續確認,然後他站起來,把空碗放回灶房門口的臺階上,走回了自己的屋子。他沒有點燈,在床邊坐下,把匕首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躺下來。他的手指在枕頭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那道涼意完全退去,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的方向,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他聽著風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的聲音,那道聲音正在持續地變弱,像是在用自己的變弱來標記它已經被釋放過的時間。他的手指在被子邊緣停了一整夜,像那截涼意已經被他重新鎖進了它來時的那段距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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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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