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沈長河把所有人叫到了混元殿。
殿內沒有點燈，石臺上的陣紋在白天的光線下仍然發著持續的金光，在灰藍色的暮色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底色。青山坐在最前面的一把木椅上。他的右手還吊著繃帶，但繃帶已經比他剛受傷的時候薄了一些，像是正在隨著恢復的時間逐步減輕它的重量。他坐在那裡的姿勢和他以前不同——重心更偏向左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坐姿來補償右肩那道尚未完全恢復的負重差。他的刀沒有帶在身邊，那把刀現在還插在演武場中央的土裡，像是一個已經被使用過太多次的舊標記正在用它持續的位置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
阿白站在靠門的位置，像她每次開會時習慣的那樣。她的耳朵豎著，面朝沈長河的方向。她的腳沒有像平時那樣疊著或者輕輕晃動，而是平放在地上，腳跟貼穩了石面，鞋底和地面之間保持著完整的接觸面。小火蹲在殿門口的陰影裡，掌心裡沒有火苗，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扣在膝蓋上方的布料中，像是正在用那道角度來標記她已經接收到的資訊量。林驚蟄靠在工作臺邊，傀儡沒有帶過來，但他的手指保持著平時握刻刀時的姿勢，像是在他不需要拿起工具的時候，仍然為下一次觸感保留著餘量。大黑趴在殿門外的石板上，頭伸進來一小截，它的殼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深灰色的光澤，比血煞宗一戰之前更厚、更硬。小彩姐和小彩妹並排蹲在書架旁邊，小彩姐的眉頭微微皺著，小彩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膝蓋上，指尖微微用力。雲中鶴站在書架側面的陰影裡，和上次一樣，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上等待了足夠久。
沈長河坐在石臺後面，面前攤著那本空白功法，但在會議開始之後他沒有翻開它，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目光掃過殿內的所有人，像是在用自己的視線來完成一次對每個人狀態的持續確認。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他的目光從青山移到阿白，從小火移到林驚蟄，從林驚蟄移到雲中鶴，從雲中鶴移到小彩姐妹，然後回到殿門的正中央。“東域出現了一座上古秘境。位置在東南方向，距離約兩千裡。開啟時間大約在三個月後。”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的重量完全落在每個人面前的地面上。“秘境開啟之後，各方勢力都會派人去。萬界宗也要去。”
青山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沈長河的手指上。他的坐姿在沈長河說“萬界宗也要去”的時候發生了一次微小的調整——他的左肩向外偏了半指的距離，像是一段已經被固定太久的舊標記正在用它偏轉的角度來標記他已經確認過的位置。小火蹲在門口的陰影裡，她的手指在她聽到“秘境”的時候微微張開了一些，然後又合攏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來完成對已經接收到的資訊的持續確認，確認那道資訊和她已經等待過的路徑是否會重疊。
林驚蟄靠在工作臺邊，沒有問“秘境裡有什麼”，沒有問“誰去”，他站在那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等待來完成對已經接收到的資訊的持續確認，等待沈長河自己說出下一句話。沈長河的目光在他說完那段話之後掃過殿內所有人，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我、青山、小火、雲中鶴去。”他在說完那四個名字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停頓來完成對已經選擇的人選組合的確認。青山沒有動，小火沒有動，雲中鶴的肩頭出現了一道正在升起的豎直輪廓，但仍然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阿白在沈長河說出那個名單的時候沒有立刻動。她站在那裡，耳朵仍然豎著，在她聽完那段話之後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停頓，然後她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她平時說話的時候低，沒有那種慣常的輕快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聲帶長度來覆蓋她已經感知到的偏移：“為什麼沒有我？”她的目光落在沈長河的臉上，她的耳朵在問出那道問題之後保持著她剛才豎起的角度。沈長河在她問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阿白，他的目光在阿白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你留下看家。”他的聲音在他說話的時候沒有變化，在他把剩餘的那部分話說完之前，他已經完成了對那道判斷的確認。
阿白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她的耳朵在她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垂下來，她是在她坐回自己位置上的過程中才慢慢放平耳朵的，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關閉的舊通道正在用它已經開始回收的速度來標記它已經被使用過的時間。她坐的位置和她剛才站的位置相同，她的目光從沈長河的臉上移開，落在地面上，落在她腳前那塊被金光照亮的石板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視線來完成對那道已經接收到的確認的持續記錄。
趙小山蹲在混元殿門口，從頭到尾聽到了全部對話。他蹲在門檻內側，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出聲，沒有走進來，沒有問“我呢”。他的手指在門檻上反覆摩挲著，指甲沿著木頭的紋理緩慢地移動，把木屑刮出了一道淺槽，在槽口處堆積起一層細薄的粉末，粉末的邊緣在他的每一次手指經過時都會被重新壓實，然後又在他鬆開之後緩慢散開。那些粉末散開的速度和他手指移動的速度之間存在著一段固定的時間差，像是正在用那段差來標記他已經聽過的內容。
他在門口蹲了多久，他沒有去數。他聽到沈長河說出“青山、小火、雲中鶴”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聽到阿白說“為什麼沒有我”的時候，他的手指重新開始移動，從木屑槽道的一側移到了另一側，像是正在用那道移動來完成對已經接收到的資訊的確認。他在那道確認完成之後站起來，沒有走進混元殿，沒有問任何問題，轉身走回了柴房的方向，那道木屑槽在他離開之後保持著他最後摩挲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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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