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加快了速度。青山獨臂持刀，身法卻比以往更加利落。他在奔跑中微微傾斜著身體，讓左半邊承受更多的重量，右側空蕩的袖管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腳幾乎不沾地，每一步都在草尖和碎石上借力，身形像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鷹。小火在奔跑中周身有極淡的金色火光流轉，那火焰不燒草木，只在她的皮膚表面流動，為她抵消了大量奔跑帶來的消耗。雲中鶴修為最低，跑得最吃力。沈長河放慢速度，與他並肩，時不時伸手扶一把。
半日後，他們到了那片圓形平地外圍。
沈長河在一處石丘後停下，抬手示意身後三人止步。他探出頭，目光掃過前方的平地，瞳孔微縮。
圓形平地比他想象的更加壯觀。七根石柱環繞成一個極其規整的圓，每根石柱高達數十丈，從地面拔起，直插入暗青色的天幕之中。石柱表面刻滿了極其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他在遺蹟石碑上見過的歸塵筆跡完全不同，更加原始、更加粗獷，像是直接用手指在未乾的岩石上劃出來的。符文從柱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柱頂，在暗青色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色光芒。
七根石柱的中央，是一塊巨大的圓形石板。石板直徑約有百丈，表面平整如鏡，上面刻著一幅巨大的星圖。星圖的中央，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晶體。那枚晶體通體流轉著金色的光芒，內部的能量比沈長河之前吸收的任何一塊碎片都要濃郁數倍。它懸在石板中央約一丈高的位置，緩緩自轉，每轉動一圈，就有細碎的金色光點從晶體表面剝離，飄散在空氣中。
但圓形平地邊緣已經站了很多人。
沈長河四人在外圍的石丘後停下。他目測了一下，至少有五六十人圍在圓形平地的四周。各方勢力涇渭分明地佔據著不同方位，彼此之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的靈壓，那是數十名修士同時運轉靈力時產生的共振，壓得人胸口發悶。
正北面是御獸宗，二十餘人。為首的是一個穿暗紅長袍的中年男人，腰間掛著三枚獸骨令牌，令牌上刻著不同妖獸的圖案，在暗紅色的光芒中微微蠕動。他的周身有微弱的靈壓波動，沈長河判斷此人被壓制前至少是金丹中期。他身後的弟子每人身邊都跟著一頭低階妖獸，青狼、赤狐、鐵背蒼熊，獸籠裡還有幾頭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在低聲咆哮。
正南面是血煞宗，十五六人。領頭的是個瘦高男人，面色慘白，顴骨極高，眼窩深陷。他的周身纏著一層極淡的黑氣，那黑氣像有生命一樣在他的皮膚表面遊走，時而從鼻孔中鑽入，又從耳後鑽出。那是血煞宗特有的血煞護體功，以修士的氣血為食，越是戰鬥越是兇猛。沈長河和他交過一次手，知道他的路數，此人修為不低，手段狠辣，但性格急躁，容易冒進。
東面是北冥世家，十餘人。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銀白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在暗青色的天光下泛著霜雪般的光澤。她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四射的細劍，劍身上有冰藍色的紋路流轉，像是整柄劍都是用萬年寒冰鑄成的。她身後的人全都穿著銀白色的輕甲，腰間的令牌上刻著北冥世家的家徽，一頭展翅的冰鸞。
西面是中域三宗。
太虛門來了五人，個個身穿月白長袍，袖口有銀線繡的太極圖。為首的是個面容清秀的青年，手中託著一面銅鏡，鏡面照向的方向隱約有白光流動。清雲宗來了七人，青色的道袍在風中輕輕擺動，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一條青色繩索，繩頭綴著玉珠。九玄劍閣只有三人，全是劍修。為首的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劍客，身後揹著一柄極窄的長劍，劍鞘漆黑，沒有任何裝飾。他身後的兩人與他站成一條直線，氣息相連，顯然練過合擊劍陣。
雖然中域三宗人數最少，但每個人身上的靈壓都比東域修士強出一截。那些月白長袍的袖口在無風時也會微微鼓盪，那是靈力充盈到極致的表現。那個九玄劍閣的中年劍客閉著眼站著，但他的神識已經鎖定了周圍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沈長河能感覺到那三道鋒利的劍意在他的方向停留了一息，然後又移開了。
“中域的人最棘手。”雲中鶴壓低聲音，幾乎貼到沈長河的耳邊才開口，“那三個宗門的弟子都是金丹初期壓制下來的，根基比東域的修士深厚得多。你看那個劍修，他的劍意已經凝成了實質，至少是劍心通明境界。東域沒有這種層次的劍修。”
沈長河沒有急著動。他觀察著場上的局面，發現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七根石柱上的符文還在緩緩轉動，中央的晶體上方有一層極薄的金色光膜，和入口處的那層一模一樣。光膜在晶體的自轉中一點點變薄，邊緣有極細的金色碎片剝落，像秋天的落葉從枝頭墜下。
“封印還在。”雲中鶴說，“最後一處靈樞的封印比前六處加起來都厚。按照現在的消解速度，至少還要一天才會破。”
一天。沈長河的目光掃過場上的人。御獸宗的人在佈置獸籠，將一頭頭低階妖獸擺成特定的陣型。血煞宗的人在低語商議，瘦高男人的手指在地上划著什麼圖案。北冥世家的弟子在擦拭兵器，銀髮女子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中央的晶體。中域三宗的修士則在閉目調息，偶爾有人睜開眼，精準地掃視著其他勢力的動向。
所有人都在為最後一刻做準備。
“一天之後，封印破開，所有人都會同時出手。”青山低聲說。他的左手握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沈長河點頭。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三個人。青山獨臂握刀，氣息沉穩。小火瞳孔中火光隱現，鳳凰傳承的火焰在她體內安靜地燃燒著。雲中鶴的銅錢已經握在了手心，三枚銅錢上都有細小的裂紋，那是推演過度留下的損傷。
“拿到碎片之後，往南走。”沈長河說，“南面的血煞宗人最少，最容易突圍。”
三人點頭。
沈長河靠回石丘後面，閉目調息。體內世界中，三塊碎片合成的那道記憶鏈正在緩緩旋轉，萬界殿的石碑上光芒明滅不定。他感覺到最後一處靈樞中的那塊碎片正在與體內的碎片共鳴，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強。那種震動從石碑傳遍整個體內世界，新土上的每一粒沙土都在微微跳動。他按住胸口，將那股震動壓下去。
一天。就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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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