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消散之後的第七天,天機閣的人又來了。
阿白的斥候隊最先發現了動靜。她在北面官道六十里處的一處山坳中,發現了一批新的車轍和腳印。車轍比上次更深,車輪碾過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官道盡頭的岔路口,然後轉向了官道東側的一條支路。支路很窄,路面沒有鋪石板,泥土被車輪碾出了兩道深深的溝。腳印的數量至少有四十人,步伐整齊,前掌落地時力度均勻,後跟提得很快。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腳印的紋路——靴底的紋路很特別,前掌有七道橫紋,後跟有三道豎紋。她之前在玄機子帶的那些弟子腳下見過同樣的紋路。天機閣的人又來了。
她沿著腳印追了一段路。腳印從支路延伸到一片松林邊緣,松林中有明顯的紮營痕跡——地面被壓平了幾處,周圍的松枝被折下來鋪在地上當床鋪,篝火的灰燼堆在幾塊石頭圍成的圈裡。灰燼還是溫的,說明他們離開不久。她蹲下來數了數篝火的數量,四堆。四十人,分成四組,每組十人。四個方向各有一組,呈菱形佈陣。這是天機閣的行軍陣法,天權最常用的佈陣方式。
阿白跑回宗門時,天色已經暗了。她直奔混元殿,在門口停了一下,喘了幾口氣才推門進去。
沈長河正在和雲中鶴說話。雲中鶴靠在長榻上,胸口的紗布已經拆了,只纏著一層薄薄的靈藥紗布。紗布下面是一道淺粉色的疤痕,邊緣還有極淡的金色光紋在緩慢消退。他的修為跌到了築基初期的最低點,走路還需要人扶,但說話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節奏。他手裡攥著那捲帛書,正在和沈長河討論如何把雲守拙的推演結果寫進萬界道典。帛書翻到第三頁,雲守拙在頁尾批註了一行字——“天機可推,不可盡推。推盡則無路。”
阿白推門進來,把北面的情況說了一遍。她說得很仔細——車轍的深度和方向、腳印的數量和紋路、篝火的位置和數量、松林中的行軍佈陣痕跡。沈長河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雲中鶴。
雲中鶴沉默了片刻。他把帛書合上,放在膝頭,手指在帛書封面上慢慢摩挲。“玄機子消散之前,應該已經傳訊回了天機閣。天機閣有傳訊陣,在天機臺下面,用天機眼的殘餘星光做引。他死前最後一刻,天機眼把種子種進我眼睛的時候,傳訊陣同時被激活了。傳訊的內容可能只有一句話——天機眼已傳,雲中鶴不可殺。”
“但天機閣的人不一定聽。”沈長河說。
雲中鶴點頭。“四大執事裡,天權最年輕,性子最急。他跟玄機子最久,也最聽玄機子的話。但他不一定會理解玄機子的用意。他可能覺得玄機子是被迫把天機眼傳給我的,或者覺得玄機子臨死前做了錯誤的決定。他會來抓我。天樞不一樣,天樞沉穩,他可能會猶豫。但如果天權堅持要來,天樞攔不住。其他兩個執事——天璇和天璣,他們跟著來,但不一定會全力出手。”
“會來多少人?”沈長河問。
雲中鶴掐了掐手指。他的推演之力跌了很多,只能算出大概。“至少四十人。四大執事不會全來,但會來兩個以上。天權肯定來,天樞可能來。他們的目的不是殺我,是把我帶回去。天機眼在我身上,他們需要我回天機閣主持局面。沒有天機眼,天機閣的推演陣會逐漸失去精度,三年之內會徹底失效。”
沈長河站起來,走到混元殿門口。校場上,弟子們正在訓練。青山在教石敢當和周平新的刀法,獨臂的動作沉穩而利落。他調整了石敢當的出錘角度,又糾正了周平的收劍姿勢。阿白帶著斥候隊從山道上跑過,腳步輕快,隊員們的間距保持得極為均勻。林驚蟄在傀儡工坊門口檢查新修好的青銅傀儡,小青站在他旁邊遞工具,木頭手已經磨得光滑發亮。小彩姐在湖邊練拳,小彩妹坐在岸邊的青石上,閉目感知。小火在靈田中央的空地上練火鳥,火鳥已經能飛出去三十丈又收回來,金色的火焰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大黑趴在山門口的青石臺上,殼上的紋路在夕陽下泛著幽深的暗光。那個小弟子蹲在旁邊,棋盤擱在青石臺上,一步棋想了一個時辰。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身。
“上次是玄機子帶著天機閣來。這次沒有玄機子。”沈長河說,“他們來多少,我們打多少。”
雲中鶴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沈長河走到桌前,翻開那本空白功法。他在“戰後”兩個字下面添了一行字——“天機閣再來”。他寫完之後把冊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後朝殿外喊了一聲:“青山。”
青山從校場上快步走來,左手搭在刀柄上,臂甲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站在混元殿門口,等沈長河開口。
“北面來了天機閣的人,至少四十個,兩天到。”沈長河說,“上次的部署重新啟用。大黑守門,李元維持陣法,林驚蟄傀儡軍團準備。其他人按上次的位置佈防。”
青山點頭。他沒有多問,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刀鞘在石板上磕出連續的響聲。走到校場中央時,他停了一下,朝石敢當和周平招了招手。兩人跑過來,青山低聲交代了幾句,石敢當把錘子扛在肩上,周平把劍收回鞘中,兩人各自朝自己的方向跑去。
沈長河又走到藏經閣方向。李元在陣房門口檢查陣基,手杖拄在地上,手指按在陣盤邊緣。陣盤上的指標在穩定區緩慢擺動,甲片上的裂紋被玄龜之氣牢牢包裹著。沈長河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陣盤上的紋路。“大陣還能撐多久?”
李元算了算。“甲片上的裂紋雖然鎖住了,但緩衝陣紋的介面處還是薄弱。如果再挨化神期修士的全力攻擊,緩衝陣紋可能會再次斷裂。但備用陣紋還有最後一組,能補一次。”
“夠用。”沈長河說。
李元點頭,把手杖從地上拿起來,拄在腋下。他的斷腿處綁著新換的夾板,傷口沒有完全癒合,但他每天都會在陣房待上幾個時辰,反覆檢查每一道陣紋。
沈長河回到混元殿時,雲中鶴已經從長榻上下來了。他扶著牆走到桌前,把那捲帛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宗主,”他說,“天權來的時候,讓我出去見他。他看見我,可能會猶豫。天樞也會猶豫。如果他們猶豫了,這一仗可能不用打。”
沈長河看著他。
“你現在的修為,出去就是送死。”
雲中鶴的嘴唇彎了一下。那個笑很淺。“我不是出去打架。我是出去讓他們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天機眼在我眼睛裡,但我的修為跌到了築基初期。他們想帶我回去,但我回去也撐不起天機閣。天權看到我這樣,他會明白玄機子的用意。”
沈長河沉默了片刻。“如果他們不動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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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十一百四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