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權去借兵後的第三天,御獸宗的人到了。
兩百餘人從北面壓來,比天機閣的殘兵更多、更雜。御獸宗的弟子每人身邊跟著一頭低階妖獸,青狼、赤狐、鐵背蒼熊,還有幾頭叫不出名字的兇獸被鐵鏈拴著,在隊伍中低聲咆哮。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天權。天權站在御獸宗隊伍的側後方,銅錢令牌掛在腰間,面色陰沉。御獸宗的領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三枚獸骨令牌。他的臉很寬,顴骨高聳,下巴上有一道從耳根延伸到嘴角的舊疤。他叫鐵山,御獸宗四大長老之一,金丹巔峰修為。他帶了兩百名弟子,分成四隊,每隊五十人,分別從北面官道、東北山道、西北密林和正北山道同時向萬界宗合圍。
阿白的斥候隊提前發現了三路,第四路是鐵山親自帶的,走正北山道,速度最快。她跑回宗門時,鐵山的隊伍已經過了北面第一道山樑。
沈長河在混元殿中聽完彙報。他的手指按在地圖上,看著四條路線匯聚在山門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殿中的人。青山站在他身側,小彩姐和小火站在門邊,林驚蟄攥著傀儡連桿,阿白蹲在門檻上喘氣。雲中鶴坐在角落的草墊上,胸口的紗布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白色。
“鐵山是御獸宗最激進的長老。”雲中鶴開口了,聲音還帶著胸腔裡的哨音,“他當年主張徹底滅掉鳳凰一族,也是他帶人追殺了小火的父母。他右臉那道疤,就是被小火的父親用鳳凰真火燒的。”
小火的肩膀動了一下。她的手指攥著披風的邊緣,指節泛白。她站在門邊,面朝北方,瞳孔深處的金色火光在劇烈跳動。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呼吸變重了。
沈長河看了她一眼。“小火。”
小火轉過頭來。
“鐵山在外面。你想打,就打。不想打,留在山門內。”
小火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嘴唇抿著,手指攥著披風的邊緣,攥得布料起了皺。然後她鬆開手指,把披風從肩上解下來,疊好放在門邊的石階上。她穿著一件焦紅色的短衣,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額頭和耳朵。她走到沈長河面前,站定。
“我打。”她說。聲音很穩,穩得像是從骨頭裡逼出來的。
沈長河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戰鬥在午後打響。
鐵山的隊伍從正北山道壓下來,天權和天機閣的殘兵從東北方向包抄。青山帶戰鬥堂弟子守正面,小彩姐和林驚蟄的傀儡軍團守側翼,阿白帶斥候隊在山門兩側的巖壁後面打游擊。大黑趴在山門內側的青石臺上,殼上的紋路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幽深的暗光。李元在陣房門口守著陣盤,手杖拄在地上,手指按著陣紋。
小火衝在最前面。
她沒有等鐵山的隊伍完全展開。她從山門內側衝出去,穿過護山大陣的光膜,衝向正北山道。她的速度極快,腳下的泥土被她踩出淺坑,焦紅色的短衣在奔跑中獵獵翻動。她的目標不是普通的御獸宗弟子,她直奔鐵山。
鐵山站在隊伍中段,正在指揮弟子們展開陣型。他看到了小火。他看到那個焦紅色的身影從萬界宗山門中衝出來,穿過光膜,朝他的方向衝來。他看到了她瞳孔深處的金色火光。那道火光讓他右臉的舊疤猛地疼了一下——那種疼是記憶的疼,三百年前被鳳凰真火燒穿皮肉的疼,一直留在疤痕深處,每到陰雨天就會隱隱發作。
他認出了她。鳳凰後裔。
鐵山沒有退。他推開身邊的弟子,朝小火的方向走去。他的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左手從獸袋中召出一頭鐵背蒼熊。蒼熊身高丈許,渾身覆蓋著鐵灰色的鱗甲,獠牙從嘴角翻出來,帶著暗褐色的毒液。蒼熊朝小火衝去,鐵山跟在蒼熊後面,短刀橫在胸前。
小火沒有減速。她的雙手從身側抬起,金色的火焰從掌心湧出,在周身凝成一隻火鳥。火鳥翅膀展開五丈,朝蒼熊撲去。蒼熊嘶吼著揮爪,爪尖帶著毒液,掃向火鳥的翅膀。火鳥在空中拐了一個彎,翅尖擦著蒼熊的肩頭掠過,金色的火焰落在蒼熊的鱗甲上,鱗甲在火焰中炸裂,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蒼熊慘嚎著退了兩步。鐵山從蒼熊身側閃出,短刀刺向小火的腰側。小火側身閃開,短刀擦著她的衣角劃過。她的手肘順勢砸向鐵山的面門,鐵山舉刀格擋,肘尖砸在刀面上,力道震得他手腕發麻。
鐵山退了一步。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這丫頭的近身短打比三百年前那對鳳凰更強、更狠。她的拳路中沒有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鐵山又退了一步,短刀橫在身前,蒼熊從他身側重新撲上來。小火沒有躲。她的掌心火核炸開,火鳥重新凝成,這一次它沒有飛出去,而是貼著她的身體旋轉,翅膀展開三丈,在她周身形成一圈金色的火牆。蒼熊撞在火牆上,鱗甲被燒得炸裂,哀嚎著倒在地上打滾。鐵山被熱浪逼退了三步,短刀在手中劇烈發燙,刀柄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小火衝過火牆,一拳砸在鐵山的胸口。
鐵山倒飛出去,摔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他的短刀脫手,鐵背蒼熊倒在火牆旁邊哀嚎。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他撐著手肘抬頭,看見小火站在他面前。她站在午後的陽光中,焦紅色的短衣上沾了灰和血,頭髮散了幾縷,瞳孔深處的金色火光穩穩地亮著。她看著他,目光很平,平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鐵山的手伸向腰間。他摸到了獸袋,手指探入袋口,準備召第二頭妖獸。但他的手指剛碰到獸袋的繫繩,小火一腳踩在他的手腕上。她的腳很用力,鐵山的腕骨發出極輕的咔嚓聲。他的手從獸袋上鬆開了。
小火低頭看著他。她的腳還踩在他的手腕上,金色的餘溫從腳底滲入他的皮膚,燙得他額角冒汗。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鬆開腳,退了一步。
鐵山撐著手肘坐起來。他的右手腕垂著,已經動不了了。他仰頭看著小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咳了一口血。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臉。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金色火光,那道火光和三百年前那隻鳳凰臨死前最後一眼中的火光一模一樣。他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碎石縫裡擠出來的。
“你殺了我。”鐵山說,“你父母是我帶人追的。你族人的巢穴是我燒的。你動手吧。”
小火看著他。她的拳頭攥著,掌心還殘留著金色的餘溫。她低頭看著鐵山,看著他臉上的舊疤,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斷腕,看著他倒在旁邊哀嚎的鐵背蒼熊。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她抬手,掌心凝出一團金色的火焰。火焰在她掌心跳動,像一隻蜷縮的小鳥,光很暖,照在鐵山乾瘦的臉上。她的手掌緩緩抬高,對準了鐵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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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一百四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