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咖八點開門,他是第一個到的。店員看了他一眼,點了個頭——昨天來過,記住了。日本人的記性好,來過一次就記得,但不多說,只朝隔間指了指。他坐下來,開了電腦,重新整理郵箱。
一封新郵件。趙明遠昨晚發的。時差的關係,中國比日本晚一個小時,趙明遠發的時候是晚上九點,等他的照片等到了就回。
展開郵件,趙明遠的字一行一行鋪開。
文俊,照片收到了。三張,都看了。
第一張正面,第二張點菸,第三張側臉。人臉拍得清楚,細節足夠。但趙明遠查過了——這個人不是林永明。林永明一九六零年生,四十三歲,身高一米六三,圓臉,左眼有疤,小時候摔的。照片裡的人對不上:高一截,至少一米七五以上,方臉,沒有疤。不是同一個人。
最關鍵的是,林永明人在省城。趙明遠盯了他三天,沒有出過省城,沒有來過東京。他不可能在橫濱的茶室裡跟田中一郎見面。茶室裡那個中國人,是另一個人。
但這另一個人跟林永明有關係。趙明遠查了恆達電子的老股東名單,一九九零年到一九九八年,恆達電子有七個股東,田中一郎是唯一的日本股東,其餘六個是中國人。林永明是經理,不是股東。但有一箇中國股東在一九九五年退了股——退股的時間比恆達倒閉早了整整三年。一九九五年退股,恆達一九九八年才倒。一九九五年,跟父親失蹤同一年,跟田中一郎收三百萬日元同一年,跟恆達另一個董事退任同一年。照片裡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這個退股的股東。趙明遠還在查,需要時間。
第二件事:林永明動了。
三家客戶被挖。第一家東海電器,上個月問了能不能降價,文俊貿易沒有降。林永明直接報價低了百分之十五,交貨期七天,文俊貿易要十四天。東海電器轉了,給了林永明試單,五百隻貼牌開關電源,一週交貨。第二家南方電子暫時沒轉,但動搖了。老闆老黃問了底線,馬六沒有鬆口,老黃說再考慮。第三家華達機電轉了一半——一半給林永明,一半留著觀望,看誰好用就用誰。
三家客戶,一家轉了,一家動搖,一家觀望。林永明用了兩週。合法的商業競爭:報低價、短交貨。不違法,報案都沒用。
第三件事:林永明的公司查到了。永明貿易諮詢有限公司,一九九九年註冊,省城,法人代表就是林永明,註冊資本五十萬,經營範圍寫著貿易諮詢、市場調研、商務撮合。他用真名註冊,不躲不藏。合法公司,合法經營,合法挖客戶。他不怕徐文俊知道——知道了也拿他沒辦法。合法的手段用合法的方式擋不住。
趙明遠在郵件末尾寫了:回來吧。照片夠了,資訊夠了,東京這邊查到這裡就可以了。茶室裡的人他會繼續查,林永明這邊他盯著,讓徐文俊回來,面對面把資訊攤開,拼圖拼完就動。
徐文俊把郵件讀了兩遍,存了,關了郵箱。
茶室裡的人不是林永明,是一九九五年退股的恆達股東。方向有了,退股的年份對上了,一九九五年,所有的線都指回那一年。父親來的那一年,田中一郎收錢的那一年,另一個董事退任的那一年,恆達股東退股的那一年。四件事同一年,不是巧合。巧合多了就是設計。
林永明在國內動手了,兩週挖了三家客戶,全走合法途徑。趙明遠說得對,該回去了。回去,面對面攤開拼圖,拼完就動。
但怎麼動?林永明站的是明處,合法經營,你動他反而是違法。不對稱,不對等。但暗處的人有一個優勢,明處不知道你在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找得到弱點。林永明的弱點不在他自己身上,在田中一郎身上。他替田中一郎做事,那雙手幫著掩蓋了一樁殺人案。掩蓋就是違法,違法就是弱點。查田中一郎,查到了就掐斷了林永明的根。根斷了,手就廢了,客戶就回來了。
問題是時間不夠。查田中一郎需要時間,林永明挖客戶不需要,挖一家是一家,每挖一家文俊貿易就弱一分。惡性迴圈。不能拖。還有另一條路:不查田中一郎,查林永明自己在一九九五年做了什麼。林永明是恆達電子的經理,是田中一郎在中國的手。父親死的那天,林永明知不知道?參與了沒有?如果參與了,就是共犯。共犯違法,違法就是弱點。
方遠征在省城查恆達舊檔。恆達的經理檔案裡一定有林永明的記錄,工資、提成、報銷、出差。一九九五年三月、四月、六月,林永明有沒有出差?去了哪裡?如果去了橫濱,就對上了。
他出了網咖,走在中華街上。早上的紅燈籠還亮著,但天已經全亮了,紅光在白晝裡不顯,燈籠這種東西,順境裡看不見,逆境裡才亮眼。他正在逆境裡,但他要亮起來,亮了就照得到路,有路就能走,走著就到了。
回到老王的店裡,他開始收拾東西。鐵盒子、檔案、相機、底片、照片,全塞進那個軍綠色的揹包。包比來的時候沉得多。來的時候只帶了鐵盒子和檔案,走的時候多了相機和照片,多了資訊,多了真相的碎片。碎片拼在一起就有分量,分量壓在肩膀上就踏實了。
明天走。明天吃麵,明天上船,明天回濱海。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把回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過了一遍。先回去見母親,她等了十九天,不能再等了。然後找趙明遠,面對面把東京帶回來的資訊和省城的情況全部攤開。茶室裡那個退股股東的身份是關鍵,查到了是誰,就能順著這條線摸出一九九五年完整的資金鍊和人事變動。方遠征在查恆達舊檔,檔案裡的出差記錄、報銷單、會議紀要,任何一條提到橫濱的記錄,都可能成為釘死林永明的鐵證。
但光有證據不夠,還要擋得住林永明的攻擊。三家客戶裡東海電器已經轉了,南方電子還在觀望,華達機電轉了一半。海妍說得對,不降價,不縮短交貨期,正常做。守住了底線,林永明的低價策略撐不了太久。五十萬註冊資本的公司,報低百分之十五的價,利潤從哪裡來?要麼虧本搶市場,要麼貨不對版。不管哪一種,時間站在他這邊,不站在林永明那邊。
口袋裡的打火機是銅的,磕了一道痕。他沒有伸手去摸它,但快了。回了濱海就快了。濱海有人,老關、趙猛、馬六、海妍、趙明遠、方遠征,還有母親。有人就能打,能打就打得著,打得著就著了,著了就不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