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徐文俊已經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看了半夜的天花板。鐵皮頂棚上那塊鏽斑的形狀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黃的,邊緣不規則,像一張被撕碎的地圖。燈泡沒開,但他照樣看得清楚。不是眼睛習慣了黑暗,是腦子停不下來。
第三天。最後一天。
水龍頭擰開的時候,鐵管子裡先噴出一截黃鏽水,然後才是清澈的涼水。四月了,水還是涼的。他用涼水拍了兩次臉,拍得很重,重到掌心在臉頰上留下了短暫的印記。腦子還是沉,一夜沒睡的後果,但它沒有糊塗。糊塗了就出事,今天不能出事。
早上七點,電話響了。方遠征從省城打來的。
文俊,我去了。省城大學,六點半到的。在她宿舍樓下等了半個小時。七點她出來了,背了包去食堂,吃了早飯去教室。安全。沒有人跟著,至少今天早上沒有。
方叔,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對面樹下站了半小時。她出來了,正常,沒有異常,沒有人尾隨。
徐文俊靠在行軍床的床架上,手指鬆開了被單,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攥了好一陣子。他鬆開的那一口氣沒有完全放到底——今天沒有不代表明天沒有。但今天沒有就夠了。今天沒有,小周就能安心,安心了就能扛住第三天。
方叔,她知道你去了嗎?
沒有。沒有上前,只遠遠看了。看了就知道安全不安全。安全了。
方叔,謝了。趕緊去法院,檔案室。
嗯,下午去。但文俊,我只能幫你看今天。明天后天沒有時間,恆達舊檔還沒查完,分不開。
知道。今天夠了。
掛了電話,他去碼頭找小周。
小周在倉庫裡點貨。他的手不抖了,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還是慢,比平時的節奏慢半拍。手不抖了說明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了一半,但只落了一半——人在極度恐懼中熬過了兩天以後,第三天的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筋疲力竭之後的短暫喘息。
小周。
小周抬起頭,手裡的本子和筆同時停下來。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碼頭上的人不掉淚,但眼眶紅到這個程度,說明他已經到了極限的邊緣又硬撐回來了。
方叔今天早上去看了。你女兒,安全。沒有人跟著。從宿舍到食堂到教室,安全。
小周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停了兩秒才重新開始呼吸。安全就好,安全就好。他說了兩遍。兩遍就夠了。
小周,今天是第三天,到期了。你扛住了。方叔看了,安全。你扛住了。
小周點了頭。但猶豫了一下。眼睛閃了一下。有話沒說。
小周,你有話?
沒有,俊哥。沒有。
看著我的眼睛。
小周看了三秒。躲開了。躲開的時候徐文俊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小周,你做了什麼?
小周的臉一瞬間白了。那種白不是慢慢褪色的白,是血色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全部退潮——像是有人從背後抽走了他身體裡某根管子。他沒有說話,手又開始抖起來。剛才已經不抖了。
俊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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