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第二天,他撥了方遠征的電話。
響了五聲之後那頭接了。方遠征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長期使用的粗糙,但穩。
文俊。
方叔。
回來了?
回來了。方叔,有件事找你幫忙。
他把小周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學費、實習、四張照片、工具箱裡的信封、白紙條上的八個字。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五秒。方遠征在想。他思考的時候從來不發出聲音,沉默本身就透著一股刑警特有的審慎。
林永明的人?
應該是。學費、實習、照片,一步一步來的——先拉攏,再控制。先給甜頭後捅刀子。
林永明的手段。方遠征的語氣像在確認一個事實,跟田中一郎一個路子——不威脅,不恐嚇,用人情,用好處。先把你套進去,套進去了就由不得你了。這招放在生意場上叫培養客戶,放在人身上叫溫水煮青蛙
方叔,你在省城,能不能去看看小周的女兒?不用做什麼,就去看一眼——看她安全不安全。
文俊,我在查恆達的舊檔。工商局、稅務局、法院,三個地方來回跑,查到了不少東西。但下週法院檔案室要封了,裝修改造,一封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再開。我必須在這周之內調完一九九五年的全部財務卷宗。方遠征頓了一下,今天下午本來要去法院,有一份關鍵卷宗還沒調。
方叔——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人比檔案重要。我明白。但這個檔案也重要,恆達一九九五年有一筆三十萬的支出,名目寫的是技術諮詢費,收款方是一個叫鄭國平的人。這個人是關鍵,查到了他就能把當年的整條鏈子理出來。鏈子理出來,你父親的案子就有了著落。著了落,你就能告了。告了就了了。
方叔,我爸的案子重要,小周的女兒也重要。小周跟了我兩年多,是我的人。他女兒被人盯了,我不管誰管?
我知道。我沒說不管。我只是在想怎麼排。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這次停的時間更長一些。
文俊,這樣,今天下午我照常去法院調卷宗。調完了,明天一早去省城大學。我親自去看一眼那個女孩,看到什麼立刻給你打電話。但我跟你交個底,我只能看。我退休了,現在的身份是律師,不是警察。我能看了告訴你,但保護不了她。
看就夠了。看了就知道她安不安全,安全了小周就安心了,安心了就扛得住。扛得住就不給。不給就贏了。
明天上午。等我電話。
方叔,謝謝。
不謝。方遠征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一些,你爸的事、你的事、小周的事,都是我的事。掛了。
電話斷了。方叔一個人在省城,查檔查了半年,恆達電子、一九九五年、三十萬、鄭國平,這些詞的份量確實比小周女兒的事重。但方遠征還是答應了明天去看。看了就好,看了就知道。知道就安心,安心就扛得住。
下午他去了老關的修車鋪。
老關正蹲在地上修輪胎,扳手在手裡轉著,滿手黑油。見了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跟沒擦一樣,積了三十年的機油已經滲進皮膚紋理裡,洗不掉了。
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