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老關，有事。
進後屋。
後屋的茶几上，老關泡了鐵觀音。茶越來越淡了，年紀大了，口味淡了，但茶還是鐵觀音，幾十年不變。他把小周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學費、實習、照片、三天期限。方遠征答應明天去看，趙明遠在省城沒有人手，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
老關聽完了，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粗糙的手指在杯沿搓了搓，停了。
文俊，林永明用合法的手段挖你的客戶，用不合法的手段控制你的人，兩頭夾。這比陳九聰明。陳九有規矩：不碰老人，不碰孩子。林永明沒有規矩。沒有規矩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老關，你說怎麼辦？
你有沒有想過，讓小周女兒回濱海？
想過。省城大學，她還有兩年才畢業。回到濱海沒有大學上。
請假，或者休學，什麼理由都行，先回來再說。回了濱海就安全了。林永明在省城再橫，到了濱海也是客。客不主事。在自己的地盤上你好擋。
休學小周女兒不會同意。她成績好，年年拿獎學金，休學等於白讀了。小周也不會同意，他供女兒讀書供了十幾年，就差兩年了，休學等於前面的全白費。
老關沉默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口茶。那就沒有特別好的辦法了。
沒有。
老關放下茶杯，想了很久才重新開口，聲音比之前慢了半拍：文俊你聽我說。你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條線，田中一郎在東京，林永明在省城。他們在濱海沒有根基，靠的是遠端控制。遠端控制有個天生的弱點：距離。他們在省城、在東京，看不見濱海，看不見碼頭，看不見你的每一個動作。他們只能透過電話、透過中間人、透過傳遞訊息來控制。訊息傳過來需要時間，人從省城趕到濱海也需要時間。時間就是你的優勢。
什麼意思？
拖。拖字訣。小周不給，三天到了不給，五天到了不給，十天到了還不給。他們能怎樣？拍照？已經拍了。威脅？已經威脅了。真動手？他們不敢。真動了手就違法了，違法了你就能報警。他們只敢拿照片來嚇、拿學費來拉、拿人情來套，全是軟的。軟的東西你硬扛就扛住了。
但小周扛不住。小周怕，怕了就會給，給了就完了。
所以你要讓小周不怕。怎麼不怕？方遠征明天去看一眼，看了就知道女兒是安全的，安全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扛住了。扛住了就拖，拖到方遠征查完恆達舊檔，拖到省城檢察院動手，拖到田中一郎倒。田中一郎一倒，林永明就沒有靠山了。沒有靠山他就不挖了，不挖了就放手了，放手了就完了。
拖多久？
不知道。但拖比不拖好。拖就有時間，有時間就有轉機，有轉機就有辦法。有辦法就好了。
老關的分析有條有理，像他修車的手法一樣，不急不慢，但每一下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拖字訣。拖的前提是小周扛得住。小周扛得住的前提是女兒安全。女兒安全的前提是方遠征明天早上去看一眼。明天，明天是第三天，最後一天。林永明會來催，小周給還是不給？不給。拖。扛住。等方遠征的電話。
但萬一呢？萬一方遠征明天去了看到的不是安全呢？萬一林永明的人不是為了嚇人，是真的準備動手呢？萬一照片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硬的招？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想了萬一就會亂，亂了就出錯，出錯就被動。只能想最好的局面，做最壞的打算。最好的是方遠征明天去了看到安全，最壞的是不安全，不安全再想不安全的辦法。但先按最好的來。
老關，謝了。
不謝。你忙你的，我守著這裡。照片、底片、鐵盒子，都在，放心。
出了修車鋪，天已經暗下來了。四月的白天越來越長，但到了傍晚還是暗得很快。路燈亮起來，黃黃的光暖融融的。街上的人下了班往家走，買菜的提著塑膠袋，放學的揹著書包，濱海的日常，正常得讓人羨慕。但他的日常不正常。他的日常裡塞著林永明、塞著田中一郎、塞著四張照片、塞著一個三天的截止日期、塞著方遠征的電話和恆達的舊檔、塞著三十萬和鄭國平、塞著省城檢察院不公開的立案。太多了。太多就重，重了就慢，慢了就急。
不能急。急不得。但停不得。
口袋裡的打火機，銅殼，磕了一道痕。他摸了摸那道痕，硬硬的，涼的。沒有打。不是打的時候。但快了，明天方遠征去看小周的女兒，明天是第三天。第三天到期，到期了就要扛。扛住了就拖，拖住了就好。好了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