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去了，辦法還沒有想出來。
趙明遠在省城接了電話，聽他說完小周女兒的事之後沉默了很久。文俊，林永明在省城，省城是他的地盤。你女兒——小周的女兒——在省城大學，我在省城沒有人手可以盯。方遠征在省城但他在查恆達舊檔，人分不開。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查那家貿易公司，看是誰名下的。但查也需要時間。
幫我想想辦法。
我在想。趙明遠的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無力，省城不比濱海。在濱海我有人，省城沒有。方遠征在省城但他在做的事比小周女兒的事更大——他查到了東西，停不下來。
大。方遠征查到的東西確實更大。恆達舊檔，一九九五年的財務記錄，三十萬技術諮詢費匯給鄭國平——這些線索的重量比小周女兒的事重得多。大了就不能停。但小周是他的人，他的人被控制了，他不能不管。管了就分心，分心了就慢，慢了就給對手時間。兩難，兩頭都急，兩頭都顧不過來。
上午碼頭上，趙猛來找他。
俊哥，小周不對勁。
怎麼了？
今天早上來點貨，手一直在抖。本子拿不穩，掉了一次，撿起來又掉了一次。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但沒事的人手不會抖。趙猛的聲音壓得很低，俊哥，小周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趙猛看出來了。趙猛粗但眼不瞎，他跟小周每天在一起，兩年多了，變了就看得出來。手抖了就看出來了。趙猛能看出來，別人也能看出來——看出來了就危險。
趙猛，小周的事我在處理。你看著他不讓他出事就行，但不問他，不逼他。他不想說的時候別逼。
趙猛看了他三秒，沒有問為什麼，點了頭轉身走了。趙猛信他，信了就不問。不問但會看，看了就守著，守著就出不了大事。
下午小周衝進倉庫的時候臉是白的。腳步急促，手裡捏著一個白色信封，普通的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不是寄來的，是誰放在了碼頭的某個角落。他的手在抖，信封在抖，連聲音都在抖。
俊哥。
怎麼了？
碼頭上。我的工具箱。早上開啟就看見信封在裡面。工具箱平時不鎖，碼頭都是自己人，沒人亂動。但今天有人動了。放了信封就走了。什麼時候放的我完全不知道。小周把信封塞到他手裡，你自己看。
信封很輕，但拿在手裡有一種異樣的分量。紙輕，內容不一定輕。他拆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四張照片。
第一張：省城大學門口。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扎著馬尾，揹著藍色書包，穿牛仔褲和白色運動鞋。正面，清清楚楚，臉、眼睛、鼻子、嘴，全看得分明。拍攝距離不超過三米。三米是什麼概念？就在她旁邊，擦肩而過的距離。旁邊有人舉著相機，她完全不知道。
第二張：食堂。女孩端著餐盤，坐在桌前吃飯，身邊有同學，在笑。自然的，完全不經意的表情。自然就說明她不知道自己被拍。不知道就說明跟蹤一直在繼續，不是一天兩天，是持續了很多天，知道她什麼時候去食堂，知道她坐哪個位置，知道她吃什麼。
第三張：圖書館，晚上。從窗外拍的，燈亮著，女孩趴在桌上寫東西。拍這張照片的人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等到她來了，等到她坐下來，等到她低頭寫字。有這份耐心說明跟蹤是專業的，不是臨時起意的路人。林永明的人，訓練過的。
第四張：宿舍門口，清晨。女孩剛出宿舍樓，陽光打在臉上，她眯著眼，揹著包要去上課。背後有人跟著，跟了，拍了。拍完放進了這個信封，塞進碼頭工具間。
四張照片，四個場景，校門口、食堂、圖書館、宿舍。這就是一個女大學生的全部日常軌跡，整個生活半徑不過幾百米。幾百米內的每一步都被人看了，看了就被捏住了。
而且不是同一天拍的。衣服不一樣，第一張是運動鞋，第二張是拖鞋，第三張穿了外套，第四張是短袖。至少四天。四天裡有人天天跟著她，天天拍。拍完之後選了四張最清楚的、最能說明我每時每刻都在看著你女兒的。
翻到最後，一張白紙條。黑筆寫的字，小，工整，不是匆忙寫的，是慢慢寫的，想好了才落筆的。
客戶名單。供貨渠道。三天。
八個字四個詞，足夠了。要什麼，什麼時候要，全都說清楚了。不威脅，不恐嚇，不用講後果，四張照片就是後果。比任何威脅都管用。威脅可以報警，照片報警沒用，在公共場合跟蹤不違法，在公共場合拍照不違法。不違法就報不了案。跟挖客戶一樣，全走的合法路子。合法的威脅，合法的控制。
小周站在旁邊等他看完。他不拿主意了，他的手在抖，聲音在抖，眼神也在抖。全身都在抖。抖到這個程度，就是已經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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