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第二天他沒有歇。起了床就去了公司。
寫字樓三層，文俊貿易的白色門牌掛在門口，黑字乾淨利落。海妍每週都擦——擦門、擦桌子、擦窗戶，一個人把辦公室打理得鋥亮。小林在前臺，一抬頭就咧開了嘴：俊哥回來了。
回來了。
海妍姐在辦公室等你。
辦公室的門開著，燈亮著，桌上攤滿了檔案、報表、賬本。電腦螢幕亮著，海妍坐在桌前，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頭髮紮成一束，指間夾著筆。她瘦了。十九天沒見，臉頰都陷下去了，但眼睛裡有一種沉得住氣的光。瘦了但精神還在，說明她在這十九天裡扛住了。
回來了。坐。
沒有寒暄，海妍直接開口。
第五家了。
昌達電子。昨天打電話來，說不續了。林永明報的價低了我們兩成，交貨期七天，我們十四天。昌達的老闆說撐不住，差價太大了。
他去東京之前，少的是三家。回來之後又少了兩家。十九天——他不在的十九天裡，林永明一秒鐘都沒有停。戰場不會因為一個人離開就消失。
馬六知道嗎？
知道。他昨天盤了庫存，昌達的單子備了料，兩千只外殼，退不了。料壓在手裡了，八千四。
八千四百塊的料，壓在倉庫裡動不了。東海電器已經轉走了，華達機電轉了一半，現在昌達也走了。五家客戶丟了三家半，剩下的觀望——觀望就是隨時會走。
賬上還有多少？
九萬四千二。扣了買廠那五萬，扣了這批壓料八千四，還剩八萬五千八。下個月工資、房租、水電、社保——要扣三萬二。剩五萬三千八。海妍的筆在賬本上點了點，五萬三撐三個月。三個月沒有新客戶進來，現金流就斷了。
三個月。林永明不是要把他一口氣掐死，是慢慢地掐，一點一點，一家一家。每挖走一家他就弱一分，越弱就越擋不住，越擋不住就越丟更多。鈍刀子割肉，刀刃都看不見。
海妍，你怎麼看？
海妍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看著他，聲音不緊不慢：林永明合法。低價，短交貨——不違法。報案沒用，工商不管，稅務不管。商業競爭，合法的商業競爭。他站在明處用合法的手段打你，你站在暗處，暗處的人不好還手。
但他在替田中一郎做事。田中一郎不合法。
田中一郎在東京，你在濱海。省城檢察院在查，但查需要時間。時間不等人。三個月，三個月你就斷了。斷了就沒了。查到了也沒用了，人沒了，查到的真相給誰看？
她說得對。兩頭跑，東京一頭，濱海一頭，兩頭都急。急了會出錯，停了會被動。不急不停，得穩著走。
先擋住。怎麼擋？
兩條路。一條，找新客戶，不找本地的，找外地的。林永明在濱海挖，你往外面鋪。他挖一家你找兩家，比速度。另一條，降價。
不降。
我知道你不降。但你要清楚，不降就是丟客戶，丟了就弱。
不降。降了就跟他在一個泥潭裡打滾。他低兩成，你低一成，他再低，你也再低，比到最後誰都賠錢。他有田中一郎的資金在背後撐著，我沒有。賠錢的比賽我穩輸。
那就只剩第一條了。找新客戶。
找。我來找。你盯住老客戶，誰動搖了你先去談。談不回來的不要勉強，勉強的客戶留不住，留不住就放掉，把力氣花在新客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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