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周呢？
在裡面。
倉庫裡貨箱碼得整整齊齊，趙猛的活兒從來挑不出毛病。小周蹲在角落裡點貨，手上捏著本子和筆。他平時點貨又快又利索，手快手眼，像架不停轉的機器。但今天慢了。手停了，筆停了，盯著本子發呆，半天沒有落筆。
小周。
小週一抬頭，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俊哥回來了。
什麼時候到的？他問。
昨天。
不知道。沒人跟我說。
沒事，你在忙。
小周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沒有到眼底，剛扯開就收了，來得快去得更快。小周平時笑起來是露牙的那種，咧嘴，真實的，不做假。今天沒有。嘴唇抿了，收起，像一道拉了一半就卡住的拉鍊。
小周，你怎麼了？
沒事，俊哥。沒事。
你點貨比平時慢。有心事？
昨晚沒睡好。女兒打電話來，吵了幾句。
女兒？在省城唸書？
嗯，大二了，省城大學，學經濟的。
吵什麼？
小周猶豫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本子的角，紙都捲了，他的嘴還在猶豫。徐文俊沒有催，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過了一會兒小周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大截。
說起來也不是大事。就是她學校有人幫她交了學費，這學期的，三千二。她沒跟我說，是學校通知她的，說有人替她把學費交了。她問了是誰，學校說是校友贊助，不用還。她信了。但我不信。俊哥你想，誰會無緣無故給一個不認識的大學生交三千二？那不是三十二，那是三千二。沒有人白給。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三月底。她跟我說的時候我沒反應過來，後來想了兩個星期，越想越不對。上週我又打電話問她，她說還不止學費，有人給她安排了一家省城貿易公司的暑期實習。她問我要不要去，我說不去，她不聽，說公司好、待遇好、有人推薦。我問推薦的人是誰，她說是校友。校友交學費、校友推薦實習，俊哥你說，天底下有這麼好的校友？
小週一口氣說完，語速越來越快，說到最後嗓子都緊了。他停下來看著徐文俊，眼睛裡浮出一層不常見的霧氣。不是怕，比怕更重，是疑。疑到深處比怕更讓人不安，因為疑了就是感覺到了，感覺到了就不敢往下想了。
小周，你女兒在省城。誰在省城？
小周沒有回答。他知道了。沉默就是答案。省城，林永明在省城。林永明的公司在省城。永明貿易諮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林永明。校友交學費，校友推薦實習，不是校友。是林永明。
林永明在小周的女兒。說是照顧，不如說是控制。交了學費就欠了人情債，安排了實習就握住了把柄。不用威脅，不用恐嚇，用人情。人情控制比威脅高明得多。威脅讓人想反抗，人情讓人想感恩。感恩了就不好意思拒絕，不好意思拒絕就會給，給了就完了。
小周，你女兒的學費是誰交的，你查了嗎？
查了。學校不告訴我，說保密。校友贊助，受助人和資助人之間的資訊保密。
查不到就對了。查到了就不叫控制了。他就是要讓你知道有人對你好，但不讓你知道是誰。你欠了人情卻不知道欠了誰的，就永遠還不清。還不清就一直欠著，一直欠著就一直被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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