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195章 歸港(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6小時前

兩天一夜在太平洋上。灰色的海,寬廣的海,浪湧起來的時候整條船都晃得厲害。他吐了兩次。來的時候沒有吐,走的時候反而吐了——方向反了,胃也反了。老張頭在駕駛艙裡看見,笑了一聲:吐了就好了,吐了就適應了,適應了就到了。

果然。防波堤的輪廓從灰濛濛的海平面上浮了出來,然後是那座矮矮的紅燈塔——白天燈不亮,但他認得那個輪廓。濱海港。到家了。

船靠了碼頭,船舷碰了防撞輪胎,晃盪了一下,穩住,引擎熄火。安靜了兩秒,然後碼頭的喧鬧湧了進來——中文的吆喝聲、叉車的轟鳴、貨車的喇叭。這些聲音他聽了十九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聽。日本安靜,日本的街頭沒有喇叭聲。濱海不安靜,濱海吵,但吵得親切,吵得踏實,吵得像家。

腳踩上水泥碼頭的那一刻,硬的,穩的,自己的土地。整個人都踏實了。回來了。

碼頭出口站著一個人。矮壯,皮膚黝黑得像鐵,手揣在藍色舊夾克的口袋裡,眉骨上那道舊刀疤在日光下格外顯眼。趙猛。旁邊還站著一個——瘦高,蒼老,但腰板挺得比年輕人還直。關德厚,老關。

回來了。老關說的。兩個字,低沉的嗓音,粗糲,但暖。

回來了。

趙猛沒有開口,但眼睛紅了。眼紅就是想他了,想他就是擔心,擔心就是怕他出事。怕他出事就是把他當自己人。自己人回來了,好了就不用怕,不怕就穩了。

走。回鋪子。煮麵。你爸愛吃的那碗。

三個人走在碼頭上,跟十九天前送他出發時的陣型一模一樣——老關走前面,他走中間,趙猛跟在後面。但那一次是他一個人上船,這一回是兩個人來接。去的時候一個人,回來的時候有人接。有人接就是有人等,有人等就是有家。有家,就什麼都不怕了。

老關的修車鋪一點沒變。扳手、輪胎、鐵板、地上黑舊的機油漬,十九天過去,鋪子裡連一把扳手的位置都沒挪過。什麼都沒變。但變了的是他。走的時候帶著滿腦子問號,回來的時候帶著答案。答案不完整,但有方向。有方向就夠。

後屋的灶臺上,老關煮麵。海鮮麵,父親生前最愛的那碗,蝦、蟹、蛤、花甲,白湯滾著,鮮味從灶臺一直飄到門口。熱氣騰騰的一碗端到他面前。

他埋頭吃。面軟而不爛,湯鮮得從舌尖一直潤到喉嚨,蝦彈牙,蟹肉甜,蛤和花甲嫩得剛好。熱的。熱乎乎的東西進了肚子,從胃暖到心。從橫濱到濱海,兩碗麵,老王的豬肉面送他走,老關的海鮮麵接他回。一碗送,一碗接。人送出去了,又接了回來。到了,就好了。到了就好了。

吃完了說。老關在他對面坐下來,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趙猛站在門邊,不坐,趙猛從不坐著聽事,這是他當兵時候養成的習慣。

他放下碗,從東京說起。田中一郎,活的,今年五十八歲,住在港區三田。田中商事還在運營,每天九點準時到公司,三點三十離開。每週三十點鐘會去一家茶室,見的不是什麼日本客戶,而是一箇中國人。他拍到了照片,發給了趙明遠。趙明遠核實之後說那個人不是林永明,是另一個人,恆達電子一九九五年退股的老股東,身份還在查。

活的。老關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等了八年,那個人還活著。父親死了八年,那個人多活了八年。不公平。但公平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公平是靠人查出來的。查到了活的,活的就能繼續查,查下去就有真相。真相也許討不回一條命,但總得有人來討。

他接著彙報林永明的情況,三家客戶被挖,全用合法手段:報低價,壓交貨期。海妍在盯著報價表,馬六鎖了客戶名單,趙明遠在省城盯住林永明本人。然後他轉頭問趙猛碼頭上的情況。

趙猛的聲音粗但利索,像報軍情:來了兩個人,上週三。問我們卸貨時間,問哪條船到,問倉庫裡存什麼。我說你們是幹嘛的,他們說是物流公司,想談合作。還留了電話。假的,回去一打,不通。

查碼頭、查倉庫、查船期,他們在摸我們的供應鏈。

對。跟挖客戶一樣,上下游一起摸。上游挖客戶,下游查碼頭,兩頭夾。

老關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搓著那把舊扳手,搓了停,停了搓,扳手上的油光越來越亮。

文俊,你打算怎麼辦?

從兩頭查。一頭從林永明往上查,查他跟田中一郎的關係,查恆達電子一九九零年到一九九八年的舊賬,查一九九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另一頭從茶室裡那個退股股東往下查,趙明遠在查他的身份和下落。兩頭往中間擠,擠到中間就是真相。

真相夠嗎?

真相不夠,還要證據。趙明遠說了,合法的手段用合法的方式擋,但不合法的手段就抓。抓了就告,告了就判,判了就了。

方遠征呢?

方叔在省城,不回濱海。他在查恆達舊檔,一九九五年的全部財務記錄。恆達倒了但檔案還在,工商局有備案,稅務局有記錄,法院有卷宗。他在找林永明一九九五年的出差記錄: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跟田中一郎見沒見過面。見過面就是聯絡人,聯絡人就是共犯。他頓了一下,從揹包裡把鐵盒子、底片和照片拿出來,攤在桌上,老關,這些東西全部交給你保管,跟之前一樣,鐵架子上,第三排,第七條底下,舊輪胎後面。

老關點了頭,沒有多說。老關向來不多說,但老關懂。六十二年了,還沒有人從老關手裡拿走一樣東西,包括秘密,包括照片,包括一個兒子對父親八年的執念。都放在鐵架子後面,舊輪胎底下,六十二年的信用後面,比銀行的保險櫃還牢靠。

。你過問來媽你,來下放手扳的裡手,下一了頓關老。事件一有還,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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