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208章 三百萬(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4小時前

第二天下午三點,他又站在了田中商事四樓的走廊盡頭。同一扇門,同一個金色門牌——田中一郎,社長。他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說的還是中文。推門進去,田中一郎坐在皮椅上,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桌上兩杯鐵觀音冒著熱氣,一杯自己的,一杯對座。給他準備的,跟昨天一樣。準備了就說明知道他會來,知道他會來就說明等了一夜。等了一夜的人,臉上藏不住東西。

田中一郎的臉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那上面是冷,是胸有成竹的掌控感,手指敲桌面的節奏穩穩當當地。今天冷還在,但冷底下是疲的,眼眶下面一圈青灰,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皮椅靠背上搭著一條沒疊的毛毯。一夜沒睡,想了什麼?想了第四十八頁,想了周國安,想了三百萬,想了八年。八年的事情在一夜之間全部壓回來,五十八歲的人撐不住了,撐不住就鬆了,鬆了就多了。

徐文俊坐下來,把筆記本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翻到第四十八頁。昨天這一頁是空白的,只有淡淡的凹痕。今天不同了——鉛筆塗過了,一片灰的底色上浮出兩個白字,清清楚楚地躺在紙面上。

周國安。

田中先生。他把筆記本推過去,你昨天說第四十八頁在我筆記本里。你說對了。但不是字,是凹痕。我爸寫了又擦了,擦了但痕跡在。我用鉛筆塗出來了。

田中一郎低頭看那一頁紙。他看得很慢,目光從紙上移到徐文俊臉上,再回到紙面上。他的手放在桌上沒動,但手指尖在微微地往內收,指甲刮到桌面的木紋,發出很輕很輕的摩擦聲。然後他站起來了,走到窗前,背對著,雙手交握在身後。五根手指扣在一起,指節發白。

你看到了。

看到了。周國安。省城檢察院反瀆職侵權局副局長。九五年簽了我父親的事故卷宗——酒駕墜江。

田中一郎的背影僵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了不到半寸,又落回去。窗外的東京下午,樓影斜了,光從側面打進辦公室,把他的人劈成明暗兩半。

田中先生,周國安跟鄭國平什麼關係?

你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我父親八年前就查到了。我比他晚了八年。

你父親查到了,就沒了。田中一郎終於轉過身來,面向他,你查到了呢?

我查到了,就來了。來了就坐在你對面。你來回答我——周國安跟鄭國平什麼關係。

田中一郎看著他的眼睛。五十八歲的眼睛和十九歲的眼睛對視了大約十秒鐘。辦公室裡只有牆上的時鐘在走,秒針跳一下,再跳一下。然後田中一郎的嘴唇動了,說出來的話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想要什麼?

真相。

真相要命。

我爸已經丟了命了。

田中一郎閉上了眼睛。閉了很久,睜開來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妥協,但也離妥協不遠了。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追了很久終於停下來喘口氣的表情。

周國安,九五年簽了你父親的卷宗。酒駕墜江。但不是他一個人籤的,是上面讓他籤的。上面是誰他不知道,但上面讓他籤他就簽了。簽了之後他跟人說這個案子不對,說了就說明他心裡有數了,有數了就後悔了,後悔了就一直在等。等了六年,等有人拿證據來。

這些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田中一郎重新坐下來,兩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周國安籤卷宗的時候,鄭國平找過我。他說事情辦了,卷宗簽了,酒駕墜江。,辦了。他親口說的,辦了。

辦公室裡一下子很安靜。辦了,兩個字,辦了什麼?辦了父親。人是被辦的,不是出事故的。辦了就是做了,做了就是殺了。兩個字把他胸口砸出一個窟窿,風從窟窿裡灌進去,冷颼颼地穿過肋骨。

鄭國平替誰做的?他的聲音還是穩的,但音量壓到了最低,像怕哪個字突然碎在喉嚨裡。

你父親查到了,寫在了第四十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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