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207章 翻開(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天前

從田中商事出來,徐文俊沿著港區的街道往車站方向走了三條街,在第三個路口停下了腳步。地鐵站的入口就在左手邊,下班的人群從裡面湧出來,西裝的、公文包的、拎著便利袋的,匆匆地往各自的去處散開。沒有人多看他一眼,沒有人知道他從那棟灰色寫字樓裡帶出了什麼。他把手伸進帆布包,指尖碰到筆記本的邊角,硬殼的,四十七頁有字,第四十八頁空白,但空白下面有凹痕。

他沒有坐地鐵。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路燈一盞盞亮起來,然後轉身往回走,沿著來時的路線穿過三條街,拐進中華街的老王的店。

下午六點,店裡關著門。老王的店中午休息,晚上七點才開。但他等不了。他繞到後巷,敲了廚房的後門,三下。

門開了,老王繫著圍裙,手上沾著油,鍋鏟還握在右手。油煙從門縫裡往外冒,蔥薑蒜的味道熱騰騰地撲到臉上。

回來了?怎麼樣?老王往後退了半步讓他進門。

見了。談了。徐文俊站在案板邊上,把帆布包放下來,老王,有鉛筆嗎?

鉛筆?你幹什麼?

借我。

老王從前廳的收銀臺抽屜裡翻了一陣,找出一支鉛筆,黃的,中華牌,筆桿上印著燙金的字。老王的店什麼都用中國貨,鉛筆也不例外,連這根鉛筆都是從國內帶過來的,在東京的抽屜裡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筆尖都鈍了。

徐文俊接過鉛筆,把筆記本從包裡掏出來,攤在廚房的木頭案板上。案板很大,白天切菜用的,晚上還沒來得及收拾,邊角上還沾著幾片蔥葉。他把筆記本翻到第四十八頁,白的,什麼都沒有。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有凹痕。筆尖壓過的痕跡,寫過,又擦了,擦了就看不見了,但凹痕還在紙的纖維裡,在光下仔細看能看出來一道一道的紋路。

老王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沒有問。在中華街待了三十年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徐文俊把鉛筆放倒了,用筆芯的側面在紙上輕輕地來回塗抹。橫著塗,豎著塗,鉛筆的石墨粉一層層覆蓋上去,白的紙變成了淺灰色。凹痕的地方塗不上石墨,就留了白,白的地方連起來就是筆畫,筆畫連起來就是字。

字一個一個浮現出來,歪歪扭扭的,寫得很快——父親寫字從來不講究,快了就歪,歪了但認得。認得出,因為是中文,因為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筆跡,作業本上籤過名,筆記本上記過賬,現在這筆記在東京一間廚房的案板上重新浮了出來,隔了八年,隔了一片海。

兩個字。一個姓。一個名。

周國安。

省城檢察院反瀆職侵權局副局長。九五年簽了父親的事故卷宗——酒駕墜江。私下跟人說過這個案子不對。等了六年,等有人拿證據來。凌晨四點半在檢察院門口接了那四十片晶片,只說了兩句話:立案。我查。

周國安。父親筆記本第四十八頁,被擦掉的名字。

徐文俊的手停在紙上不動了,鉛筆懸在半空,石墨粉簌簌地掉在案板的木紋裡。廚房裡只聽見灶上的火在響,老王的鍋鏟在鐵鍋裡翻了兩下,油滋啦一聲。

父親查到了周國安,寫在了第四十八頁,寫了又擦了。擦了就說明怕了,怕了就說明這個名字太大了,大到不敢留在紙上。但他沒有去核實周國安是敵是友,他直接就來了東京,來找田中一郎確認。來找田中一郎確認,就沒有再回去。

但徐文俊知道——周國安是好人。周國安凌晨四點半自己站在檢察院門口接人,沒派別人,自己接了。等六年的人不會裝六年,自己接的人不會躲在後面。周國安是真的在查,真的在等,等到了,就立案了。

可是父親不知道。父親死在了不知道周國安是好人還是壞人的時候。死了就沒答案,沒答案就留了空白。空白在第四十八頁壓了八年,直到今天晚上被一支中華牌鉛筆塗出了姓名。

老王,謝了。他把鉛筆還給老王。

看懂了?

看懂了。

老王點點頭,回到灶臺邊,鍋又響起來。他沒接鉛筆,擺了擺手:留著吧,你爸當年也用過鉛筆。你倆父子一個樣。

徐文俊把鉛筆收進包裡,拿出手機撥了趙明遠的號碼。日本打到省城的國際長途,嘟了六聲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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