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壓低了聲音——不是威脅的語氣，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區別在於威脅會讓對方築牆，而事實會讓對方沉默。田中一郎果然沉默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資訊：默認了這個字用得沒錯。一個不認為自己逃了的人會立刻反駁。他沒有反駁，他只是換了一種說法來繞開這個詞。
你五十八了。
你逃了八年。
田中一郎的手在桌上收緊了一瞬，但隨即又鬆開了。我沒有逃。我在日本。日本是我的國家。在自己的國家不叫逃。
你一九九五年六月收了三百萬。我父親同月失蹤。從那以後你再也沒有踏進過中國。不敢來就是逃。你在自己國家不假——但你是因為不敢離開。不敢離開也是逃。逃了八年。
田中一郎握了拳頭，但只握了一秒就鬆了——五十八年養出來的控制力。緊握是本能，鬆開是訓練。
你跟你父親一樣。
什麼一樣？
執著。你父親執著，你也執著。你父親的執著害了他——你的執著也會害了你。
不是我父親的執著害了他。是有人害了他。他把聲音壓得很平，像把刀子貼著桌面往前推，有人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害了他。害他的人不是他自己，是動手的人。動手的人是誰——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誰動的手。但你知道為什麼動手。因為三百萬。三百萬是什麼，是買命的錢？是封口的錢？還是善後的錢？不管是什麼，三百萬跟你有關，跟我父親失蹤有關。你說生意往來，什麼生意？說清楚。
田中一郎又走到窗前。這次他沒有轉身，一直背對著。逆光裡他的肩膀輪廓被縮小了一圈，五十八歲的脊椎從西裝下面隱約透出來，微微前傾，像一個揹著看不見的重物走了太久的人。
你父親是好人。
第三遍。第三次說這句話。一個人在短時間內重複同一句話三次，不是因為詞窮，是因為這句話是他心裡最真實的部分。他真心覺得徐建國是好人。但他幫不了這個好人，甚至可能害了這個好人。這才是他最說不出口的。
好人為什麼沒有好結果？
因為好人的執著。太執著就查，查就查到。查到就不安全。不安全就出事。出了事就沒有好結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查就安全？安全就是好結果？
安全就是好結果。
我父親不安全。誰讓他不安全的？
田中一郎轉過身來了。這次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憤怒，是一個守了八年的秘密終於可以卸下第一層外殼的亮度。他看著徐文俊，就像看著一個早該出現但遲到了八年的對話者。
你父親查到了鄭國平，查到了三十萬，查到了恆達替我轉錢。這些你都知道了。但你父親還查到了一樣東西，一樣你還沒有查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你父親查到了鄭國平跟誰有關。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人。那個人是誰，你父親查到了。查到了就寫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移到了桌上。桌上放著那本筆記本，翻開的，第四十七頁，南華路十七號，紅筆畫的圈。
寫在哪裡我不知道。但如果寫了，就在你那本筆記本里。
他把筆記本翻到第四十八頁。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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