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著。
田中一郎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只說了這兩個字。兩個字就夠了——夠概括一個結論,但給不了過程。結論誰都能說,過程只有當事人知道。他要的是過程。
執著什麼?
田中一郎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低低沉沉的,你父親查東西。查恆達電子的東西,查我的東西。查了不該查的東西。
什麼東西不該查?
田中一郎轉過身來。逆著光,他的臉暗了,五官只剩下輪廓,但聲音反而亮了——亮就說明觸到了正題。你以為恆達電子做的是什麼生意?進口電子元件?拆機件?你父親做了五年,做了五年就慢慢知道了。知道了就不安了,不安了就要查。查了就發現了問題,發現了就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來找我。
一九九五年三月——你父親那次來東京,不是來看貨的。是來找我。來問我恆達電子的事。
問什麼?
問我恆達電子的賬。問我跟恆達之間的錢。問我——田中一郎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精確的數字,為什麼恆達電子從田中商事進口電子元件的價格比實際高了整整兩成。高出來的兩成去了哪裡。
去了哪裡?
你父親已經查到了,他來問我只是確認。田中一郎走回桌前,重新在皮椅上坐下來,手指交叉扣在桌面上,扣得很緊,他查到了恆達電子從田中商事進口的價錢虛高兩成。兩成的差價留在恆達賬上——但不是恆達留的,是有人讓恆達留的。誰?我。
他自己說的。不避,不躲。五十八歲的人,在日本做了十五年生意,從三洋電機出來單幹創辦田中商事,經歷過的東西比這個房間裡所有的書都厚,但他認了。認了就說明這筆賬在他心裡不算什麼。不算什麼就說明後面有更大的。更大的才是他不想說的。
為什麼虛高?
因為虛高的兩成是給別人的。不是給我的,是給國內的人的。給誰,田中一郎的手指鬆了又緊了,不重要了。你父親查到了。他來問我,我說不知道。他不信。他自己查。
他查到了什麼?
他腦子裡飛快地把田中一郎的話跟方遠征在省城查到的資訊往一起拼。恆達的進口價比實際高兩成,這部分差價經田中商事走了一圈又轉回國內,落在恆達賬上。然後恆達再以技術諮詢費的名義轉給鄭國平。兩成差價養一條線,三十萬諮詢費養一個人。一條線加一個人,就是恆達和田中商事之間那條看不見的資金迴流管。而這根管子的另一端,鄭國平,才是父親真正摸到的東西。
田中一郎的十指扣在了一起,指節發白。
你父親查到了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鄭國平。
這個名字從田中一郎嘴裡出來的時候,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等了很久才聽到水聲。鄭國平。方遠征在省城查到的同一個人,出現在恆達電子一九九五年工商年報裡,作為一筆三十萬技術諮詢費的收款方。兩個來源,兩套調查,交匯在同一個名字上,交叉驗證。實了。實了就是證據。
鄭國平是誰?
你父親查到了鄭國平。你來問我他是誰。我能告訴你什麼?
你能告訴我鄭國平跟你的關係。
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為什麼恆達電子要給他匯三十萬?一九九五年,恆達開了一筆三十萬的技術諮詢費,收款方是鄭國平。恆達出的錢,但賬是你讓做的。田中商事出的錢,恆達轉的手,鄭國平收,三角,三筆,三個人。告訴我,這三十萬是什麼錢。
田中一郎的手指鬆開了,慢慢放回桌上。鬆了就說明這一擊到了,到了他預設的防線之內,到了他最不想碰的那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