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五,他站在田中商事的樓下,早了十五分鐘。
六層的灰色大樓,玻璃幕牆把午後的陽光切成整齊的方塊,門口銅牌上刻著田中商事株式會社,日文漢字,全看得懂。早了不好——早到了只能等,等就容易急,急了就亂。但遲到更不好,遲到是不尊重,不尊重就沒有談話的基礎。所以早十五分鐘,不進去,在外面站到三點。
他從下往上數窗戶:一樓、二樓、三樓、四樓。田中一郎在四樓。上次來的時候只在馬路對面遠遠看過這棟樓,拍了照,蹲了守,然後上了老張頭的船。今天不一樣——今天要走進去了。
三點整。他推開旋轉門。
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亮得反光,皮鞋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回聲。前臺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女孩,戴著白帽子,見了客人就笑了——日本式的職業微笑,標準但不冷淡。
他用練了一個早上的日語開口,發音蹩腳但足夠對方聽懂:田中社長,三點,約好了。三句就夠了,多了反而出錯。前臺翻了預約簿,點了頭,拿起內線電話說了兩句,結束通話之後指向電梯:四樓,電梯右轉,走廊盡頭,田中社長辦公室。
電梯很慢,日本的電梯都不快——穩,不晃。到了四樓,門開啟是一條白色的走廊,灰色地毯,安靜到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兩邊的木門都關著,門上掛著日文牌子。走廊盡頭那扇門比別的都大,金色門牌上只刻了四個字:田中一郎。他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氣,然後抬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輕,規矩的三下。
進來。
中文。田中一郎說的是中文。知道來的是中國人,就用中文,這是準備好的意思。
他在走廊裡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條走廊走了八年才走到。從濱海碼頭到橫濱港口,從老關的修車鋪到老張頭的船艙,從老王的豬肉面到松鶴茶室裡的鐵觀音,從父親筆記本上那個紅筆圈的第四十七頁到這扇金色門牌前,八年,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他在門口又站了兩秒,把帆布包從右肩換到左肩,這個小動作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出門前也總是這樣換肩。然後他不再等了,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抬起來在門上又敲了兩下。這一次不需要再等了,八年已經夠久了,那扇金色門牌的木門就在他面前,沉甸甸的,安安靜靜地等著被推開的那一刻。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整面牆的落地窗,下午三點的光從窗外湧進來,把紅木辦公桌照得發亮。兩面牆都做了書櫃,塞滿了日文、中文和英文的書,書脊朝外,整整齊齊。正對著辦公桌的牆上掛著一幅中國山水畫,水墨的,畫了山,畫了水,畫了一隻小船和一個站在船頭的人。人畫得很小,山畫得很大,水畫得很寬,船在水中央,人在天地間。畫紙已經泛黃,邊角都捲了,但裱得很端正,說明主人在意。一個日本人的辦公室裡掛中國山水畫,這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田中一郎坐在黑色皮椅上,面朝著他。灰西裝,深藍領帶,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金絲眼鏡後面是一雙很深的眼睛。五十八歲的眼睛,看過了太多事、經過了太多年,深不見底。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鐵觀音,還在冒熱氣。對面也放了一杯,給他準備的。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畫上移開,注意到辦公桌右上角放著一個相框,朝裡放的,看不到照片正面。一個把家人的照片放在辦公桌上但反過來放的人,要麼是家裡出了事,要麼是怕被人看到。兩種都不算好。他把這些細節收進腦子裡,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去。他放了包,在對面的棕色皮椅上坐下來。椅子很軟,坐下去整個人矮了半截,正好跟田中一郎平視。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熱的,苦,但回甘。鐵觀音的甘從舌尖一直潤到嗓子眼,人沒那麼緊了。
田中先生,謝謝你願意見我。
你不請自來,我不見你你也會再來。見了省事。
省事。田中一郎說省事,說明不想拖。不想拖就是想談,想談就是有話說。有話說就好,說了就有資訊,資訊就是線索。
田中先生,你知道我來找你為什麼。
知道。
那我說了。他把杯茶放回桌上,一字一句地開口,我父親,徐建國,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五日出境到東京,四月四日回來。回來後整個人變了,記錄裡寫過一句老K知道我查到了,他在找我。一九九五年六月他第二次出境,去了日本,再也沒有入境記錄。同一時間,你的個人賬戶收到三百萬日元。我父親同月失蹤。
一氣說完。停了就亂了,停了就忘詞,忘詞就顯得底氣不足。他一口氣說完了,然後等著田中一郎開口。
田中一郎的表情紋絲不動。五十八歲的臉,皺紋都是按照固定方向長的,從眉梢到嘴角,每一根都定在那裡。不動就說明他早有預料,一個查了八年的兒子遲早會找上門,這件事他已經想過了無數次。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杯託上,動作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你父親叫徐建國。
一九九零年認識的。透過恆達電子的林永明。你父親是恆達的供貨商,做拆機件。林永明帶他來東京看貨,看質量,看渠道。田中商事從恆達拿單子。
然後呢?
然後你父親做了五年生意。一九九零到一九九五,每年來東京兩三次,看貨、談價、進貨。正常的生意,正常的人。你父親是好人。
田中一郎說你父親是好人的時候用的是中文。日文裡也有這兩個字,但中文的和日文的分量不一樣。日文的是規矩好、品行端正;中文的是骨子裡好。他用了中文,就是在用徐建國的語言說這句話。聲音低了半截,低下來的那一截不是裝的。
好人。他重複了這兩個字,那好人為什麼失蹤?
田中一郎沒有回答。他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五秒,十秒。眼神變深了,不是冷,是沉。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就說明有不能說的,不能說的就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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