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203章 等人(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3小時前

茶室叫松鶴,就在田中商事大樓下面,日式——推拉門,木地板,矮桌,坐墊,紙窗戶透進來的光軟得像一層蠶絲被。

他早上九點就到了,茶室剛開門,第一個客人。服務員引他到靠窗的矮桌前,他學著日本人的樣子跪坐下去。膝蓋剛碰到墊子就疼了,撐了十分鐘腿開始發麻,終於管不住換成了盤腿。服務員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日本的茶室容得下盤腿,只要安靜就行。

點了一壺鐵觀音。老王說過,田中一郎也喝鐵觀音,買了六年,二零零一年斷了——那是他不再親自來取貨的那一年。但茶室裡還供著,他就點了,蓋上茶壺的蓋子等著。

包放在旁邊,黑帆布的。筆記本在包裡,塑膠袋裹了好幾層。今天不用放水了——今天要拿出來,放在桌上,翻開,放在他進門就能看見的位置。

十點,茶室裡只有兩個人:一個老頭在角落翻報紙,報紙翻頁的沙沙聲是整間屋子裡唯一的聲音;一箇中年女人在另一桌喝茶看書,書皮都磨破了。田中一郎沒有來。

十一點,多了一個上班族——西裝,中午溜出來喝了杯綠茶就匆匆走了。老頭還在翻報紙,女人還在看書。等了兩個小時,茶續了三壺,廁所去了兩趟。等人的時候腦子停不下來,想他來了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想他看到筆記本時的反應,想他認出來之後會怎麼辦,想他如果沒認出來又該怎麼辦。想了又不想了。想了也沒用,來了就知道,不來想再多也不知道。

十二點,午飯時間,茶室裡忽然熱鬧起來。兩對情侶坐下來點了茶和點心,笑著說話,打破了整個上午的安靜。但無關緊要,田中一郎不會因為人多就不來。他來就坐、坐了就喝、喝了就走。老王的原話:規律沒有變過。

十二點半,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灰西裝,棕色公文包上垂著一個金屬掛件,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方臉,走路的時候右腳偏了大約半寸,舊傷,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絲力氣去糾正,但糾正不了全部。他看過太多張這個人走路的照片了,偏腳的幅度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田中一郎。

心跳瞬間加快,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去。穩住。等他坐下了再說。

田中一郎沒有往四周看。他徑直走到最角落的老位置,矮桌、墊子,跪坐下去,動作穩當利落。五十八歲的人跪坐得比年輕人還標準,這是他活了一輩子的習慣。公文包放在旁邊,服務員來了,他說了一句鐵觀音,日語的,但他聽得懂。白瓷杯子端上來,小得精緻。精緻的東西貴,說明田中一郎在這間茶室花了足夠的錢,是夠分量的常客。常客有固定位置,固定位置在最角落,角落最安靜,安靜適合看,看來的人,看走的人,看誰來了誰走了。

他把手伸進帆布包,拉開拉鍊,拆掉包筆記本的塑膠袋。筆記本拿出來了,棕色的皮面,磨損了,四角的皮都磨圓了,翻過太多次。父親用了八年,記了八年:南華路十七號,恆達電子,長青貿易,林永明,田中一郎,三百萬日元,一九九五年三月,一九九五年六月。記了全部。

他把筆記本放在矮桌上,翻到第四十七頁。南華路十七號,紅筆畫的圈。圈就是標記,標記就是線索,線索就是證據。證據在桌上,翻開,等著被看到。

田中一郎的茶來了。他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越過茶壺,越過矮桌,落在了對面桌上那本翻開的筆記本上。

他的手停住了。杯子懸在嘴邊,沒有放下,也沒有喝,就那麼停著。持續了三秒,五秒。然後杯子被緩慢地放在桌上,輕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日本人的手,穩了兩刻鐘,現在終於不穩了,不是手,是眼神。眼神在動:從筆記本到他臉上,從他的臉回到筆記本,來回三次。

目光在他的眉眼、下巴、額頭上停了五秒。

你姓徐。

中文。田中一郎說的是中文,標準得沒有一絲日本口音。語氣很平,像是念一份天氣預報,太控制了,控制到了反常的程度。控制就說明他認出來了,認出來了就不驚慌,不驚慌就反問。

你姓徐。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壓低了一個度。

你父親叫徐建國。

安靜。十秒。二十秒。茶室裡所有的聲音忽然都往後退了,外面的車聲、人聲、隔壁桌的談笑聲,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茶室裡這兩個人和他們之間隔著的一張矮桌,兩壺鐵觀音,一本翻開的舊筆記本。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茶葉在沸水裡緩緩舒展的聲音,能聽見紙頁在空調用出的微風吹拂下輕輕翕動。

田中一郎的眼神變了,變深了,那種深不是憤怒,是回憶。他在回想,在想一個八年前來過同一個港口、查過同一個真相的男人。想了八年,夠了。夠把每一個細節都想透,夠想清楚這一天終究會來。

你長得像他。

聲音更低了。低了就說明觸碰到了某個節點,觸碰到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只有往前走。

田中先生,我來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會來?

我知道他有個兒子。兒子會查,查了會來,來了就會坐在這裡。田中一郎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我等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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