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兩天一夜在海上。老張頭見了他的第一眼咧嘴笑了,沒說話,遞過來一碗麵——白水煮的,撒了鹽,鹹津津的。第一次去也是這碗麵,白水加鹽,老張頭的規矩。規矩不變,人就不變;人不變,就能安心。
吃了面,腦子就活過來。船在灰濛濛的海面上突突突地往前推,他在甲板上看著海天一色的界線發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五日——父親第一次出境,走的就是同一條船、同一個老張頭、同一個方向。父親在船上那兩天想了什麼?他想了什麼已經永遠不會有答案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父親也坐了兩天,也看了海,也吃了老張頭的白水面,也到了橫濱,也去了東京,也查了田中一郎。查到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父親到底查到了什麼?筆記本記了九十一頁,但九十一頁不全——全的東西不在紙上,在田中一郎的嘴裡。嘴沒撬開就不全,不全就得補。補的手段不是蹲守,是對質。對質就是明天的事。明天,四樓辦公室,面對面。
船靠了橫濱港的時候是上午。纜繩拴在鏽跡斑斑的鐵樁上,拴了,穩了。他跳下船,腳踩在日本的水泥碼頭上,海風跟濱海的一樣鹹——不管哪個港口,海風都是鹹的。海連著海,通著就到了。
揹包比上次沉——黑帆布包裡塞了三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護照、錢包、換好的五萬日元,還有父親那本用塑膠袋裹了又裹的筆記本。馬六塞給他的一日票攻略還在口袋裡:六百日元一張,地鐵公交隨便坐,能省就省,省了就寬裕,寬裕了心就不慌。
電車從橫濱到中華街,正值早高峰。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擠滿了車廂,低頭看手機,沒有一個人說話。安靜得只剩下鐵軌碾壓的咔嚓聲,咔嚓咔嚓,像這座城市的脈搏。日本的節奏是刻在骨子裡的,電車有節奏,走路的步速有節奏,連沉默都有節奏。節奏產生秩序,秩序製造安全。但安全只是表面,表面之下有什麼?不知道。不知道就得查。
中華街的牌樓還是老樣子,紅的,中文的中華街三個字,穩穩當當掛在頭頂。街沒變,燈籠沒變,石板路也沒變。變了的是他。上次來是偵察,看了就走。這次來是對質,問了才走。
老王的店裡飄著醬油和油煙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他推開門的瞬間,後廚的鍋鏟聲停了一下,然後老王從灶臺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愣了一下,笑了。那種笑不是刻意的,是從眉眼深處自己跑出來的,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再來,但來了一定是好事。
來了?又來了?
又來了。
吃了沒有?
船上吃了。面。
老張頭的面?白水加鹽?老王手裡的鍋鏟指著他,那個不算。坐,我給你下一碗真正的。
豬骨湯底,日式叉燒,醃筍乾,一把青蔥,跟第一次一模一樣的配方。老王的招牌面,老王的規矩:來了就吃,吃了就說,說完了走,走了再來。來了就是朋友,朋友來了就有面。他低頭吃,這次比第一次好吃多了。第一次來的時候神經繃得太緊,舌頭嘗不出層次。這次不緊張了,湯的濃郁、肉的軟爛、筍的爽脆、蔥的清香,全部分辨得出來。好吃的東西讓人安穩,安穩了就能靜下來想正事。
老王,這次不是來蹲守的。
老王擦手的動作停在圍裙上,坐下來,面對面。他不需要問那來幹什麼,他已經猜到了。
接觸。
接觸誰?
田中一郎。
老王臉上的笑意一瞬間退光了。在中華街混了三十年的老江湖,什麼樣的臉色沒見過、什麼樣的事沒經過,能讓這個人的臉瞬間變嚴肅的事,那就是真的不好辦。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知道。
知道還去?
知道才去。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倒了杯鐵觀音推過來,手指停在杯沿上。你第一次來,我說了:看了就走,不接觸。你聽了,走了,回來了,走得對。但這次你不想走。你想面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