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住了三天院，第四天就出來了。肋骨裂了一根，繃帶還纏在腰上，臉上的腫消了大半，但左眼的淤青還在——青紫色從眼眶一直漫到顴骨，像一塊沒褪盡的水墨。沒好全就出了院，說明趙猛不肯在醫院多待一天。他的命在碼頭，不在病床上。
趙猛，回去躺兩天。
不躺了。碼頭缺人，小週一個人扛不住。
徐文俊看著他。左眼還是青的，嘴唇上的血痂掉了，但走路的姿勢變了——慢了半拍，右手不自覺地扶著腰。嘴硬，趙猛的嘴骨頭還硬。但嘴硬不代表身子硬。
看門。不幹重活。
趙猛點了頭，搬了把椅子坐到碼頭門口，右眼掃著院子，左眼合著，但耳朵支稜著。趙猛的耳朵比眼睛好使——眼睛壞了耳朵補，耳朵在就不怕。
倉庫裡只剩徐文俊一個人。他坐在行軍床上，背靠著牆，腿伸直了，手裡翻著父親的筆記本。九十一頁，翻到第四十七頁——南華路十七號，父親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八年前畫的。圈了就說明去過，去過就查了，查了就記了，記了就是線索。線索在紙上，紙在手裡，手裡還有編號001到040刻在腦子裡，還有八十張照片在老關的舊輪胎後面。三張牌。三張牌不動才是威懾，動了就是證據。
但趙明遠說過，威懾有期限。三個月了，周長青的人還在濱海——灰桑塔納、黑桑塔納、白麵包車、白奧迪，四撥人沒撤，但遠了。遠了就是不急了，不急就是在等。等什麼？等田中一郎。
田中一郎。五十八歲，早稻田出身，三洋電機幹了二十年，一九八八年自立門戶創辦田中商事，一九九零年開始跟恆達電子做生意。一九九五年三月來華，父親同月第一次出境。父親四月回來，六月再出境，再也沒有入境記錄。同一個月，田中一郎的賬戶裡多了三百萬日元。
第一次去東京，他是去偵察的，看了就走，拍了就跑。查到了田中一郎還活著，查到了他每週三去松鶴茶室見中國人，查到了老王記憶裡那些關於一九九五年的碎片。查到了就夠了？不夠。查到了只是手段，目的是真相，而真相在田中一郎的嘴裡。嘴不撬開就沒有真相，要撬就不能靠偷拍。偷拍只能證明他活著，活著不等於有罪，有罪不等於認罪。認罪要面對面，面對面就是正面對峙，對峙就要再赴東京。
方遠征第一次送行的時候交代過：看了就回來，不接觸，每天報平安。那時候他是對的，第一次沒有準備好，沒有證據，沒有照片，沒有編號，筆記本里的內容也還沒吃透。第一次是偵察，偵察完了就該出擊。現在是出擊的時候了。
趙猛受傷了，供貨渠道洩露了，林永明在省城步步緊逼，田中一郎在東京坐鎮指揮。兩頭都在動，兩頭都要擋。但光擋不夠，擋只是守，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要攻，攻要害，攻根。根在東京，根是田中一郎。方遠征在省城查恆達舊檔，海妍在濱海查林永明的資金鍊，兩條線都在走，但走的都是國內，走到頭是林永明。林永明是枝，田中一郎是根。斷枝不斷根，根還在就會再長出來。
所以要去東京。帶著筆記本去，帶著腦子裡全部的編號和證據去。不是偷拍，不是蹲守，不是看看就走，是對質。面對面問：你認識我父親嗎，一九九五年你做了什麼，三百萬日元究竟是什麼，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問了就會有反應，反應就是破綻，破綻就是證據。證據疊上證據，就是鐵案。
但問也意味著危險。田中一郎逃了八年，一個能讓人消失的人不會束手就擒。問了就等於告訴他有人在查，而且查到底了。他知道了就會動，動了就可能出事。方遠征是刑偵副隊長，有渠道有方法，但他在省城，不在東京。東京只有一個人，他自己。
他也不是沒有底牌。三張牌，照片、編號、筆記本，再加田中一郎在茶室的照片、老王的證詞、恆達電子的舊檔、方遠征查到的鄭國平、周國安在省城立下的案。六條證據足夠讓田中一郎知道有人已經查到了底。夠了。夠讓他慌了，慌了就出錯，出錯就有把柄，有把柄就能告。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海妍。
我要去東京。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什麼時候？
後天。
趙猛剛出院，小周在碼頭縮手縮腳，馬六在東郊廠。你走了這邊誰來撐？
你。日常的活他們幹，趙猛看門，小周點貨，馬六管賬。你管大的：賬、合同、客戶。管趙猛別逞強，管小周別再犯渾。
方遠征那邊呢？
讓他查，查完了材料傳給你，你整理好了發給周國安。周國安立了案，案子在走，方遠征的補充材料是關鍵證據鏈。
林永明那邊？
你查。查永明貿易諮詢的資金來源，查他跟田中一郎的錢是怎麼走的。他報價低兩成，虧的錢誰補，田中一郎補的，但錢怎麼進來的？跨境匯款留痕，留了就能查，查了就能告。
海妍沉默了一會兒。她在算，算利弊，算風險，算每一種可能的走向。去吧。但每天打電話，一天不打我就報警。
還有，別衝動。你不是去拼命的，你是去問的。問了就回來。問了不回來，這邊全亂。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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