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了恆達的舊檔？
查了。在省城查的。
誰查的？
你不用管誰查的。你只需要回答我，鄭國平是什麼人。為什麼恆達要替他收你田中商事的錢。三十萬，是什麼錢。
田中一郎沉默了。辦公室安靜到只剩下窗外東京模糊的車流聲，被雙層玻璃隔成了一層低沉的背景噪音。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手指摸著一本書的書脊，日文，厚，封面磨舊了。摸了很久，但始終沒有抽出來。手停下來的地方就是他想說但說不出來的地方。
鄭國平，一九九五年在濱海開了一家小公司，做貿易。但你父親查到的不是鄭國平開了什麼公司。你父親查到的，是鄭國平做了什麼事。
什麼事？
你父親查到了鄭國平替人做事。替誰，我不知道。但恆達給鄭國平的那三十萬，名義上叫諮詢費，實際上什麼都沒諮詢。給了就是給了。給了就有原因。你父親查到了原因，查到了就來了東京，來了就問了我。我跟他說不知道，他不信。他回去之後自己繼續查，查到了一件不該查到的事。
什麼是不該查到的？
田中一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排：你父親的名字，出現在了一個不該出現的地方。
什麼意思？
你父親查到了鄭國平、查到了三十萬、查到了恆達在替我轉錢，然後他發現，鄭國平不是做貿易的。鄭國平是替人辦事的。辦什麼事你父親查到了，查到了就記下來了。記在哪裡我不知道。但這些東西被有些人看到了。怕了。怕了就動了手。
動了手？
一九九五年六月，你父親又出境了。他不是來找我的，他是來查別的事。來了就沒有回去。田中一郎的聲音停了一拍，然後又續上，沒有回去就是出了事。出事就跟你父親查到的東西有關。有關就不是巧合。不是巧合就是人為。
他說了，說了，說了不是巧合，但關鍵沒有說。誰做的？怎麼做的？為什麼做的？三句話把一個巨大的黑洞描了一個邊，但黑洞的核心他始終繞著走。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不敢說的背後，就是那個他真正怕的人。
他換了方向。
三百萬日元。
田中一郎的表情動了一下，很輕微，從眉梢到嘴角不到一秒鐘，但那一下足夠了。三百萬這個數字碰到了比鄭國平和三十萬更深的地方。
什麼三百萬？
你的個人賬戶。一九九五年六月，收入三百萬日元。我父親同月失蹤。
那是生意往來。
什麼生意？跟誰做生意？為什麼是三百萬？為什麼是一九九五年六月？為什麼跟我父親失蹤同一個月？
田中一郎不說話了。辦公室裡只有牆上那隻日本掛鐘的滴答聲，準得讓人心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從桌子的右邊悄悄移到了左邊。
你問得太多了。
我問得不多。他往前探了半寸，我父親沒了。八年了，沒有答案。八年我連問幾個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田中一郎看著他，眼神里浮出一種他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冷，不是控制，是某種被壓在最底層的恐懼翻上來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