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長途汽車站。售票視窗排著十幾個人。大多是跑貨運的、販魚的、倒騰服裝的。每個人腳邊都堆著編織袋或者紙箱。徐文俊和趙猛站在隊尾。四個編織袋擱在腳邊,每個袋子裡六百袋電容,用舊報紙裹著防震。
兩張到省城。
售票員頭都沒抬。五十二。兩張一百零四。
趙猛掏錢。徐文俊攔了。我來。
他付了錢。兩張粉紅色的車票遞出來。
大巴七點發車。車上坐滿了人。空氣裡有泡麵和滷蛋的味道。趙猛上車就睡了,腦袋靠在窗玻璃上,跟著車的顛簸一晃一晃。徐文俊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揹包擱在腿上。窗外天還沒亮。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過了收費站天矇矇亮,國道兩邊是甘蔗地和魚塘。有早起的老農在田埂上走,挑著扁擔。偶爾經過一個鎮子,路邊擺著早點攤,蒸籠冒著白氣。
五個小時。
他想起老關的話。你爸當年賒貨之前,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一樣的什麼話,風險不大,有人接貨,一個月就能清掉。
然後呢?老關沒回答。
窗外換了風景。甘蔗地沒了,變成連片的廠房和煙囪。路上的車多了,三輪車、麵包車、卡車擠在一起按喇叭。空氣裡有股煤煙味。趙猛翻了個身,腦袋磕在窗框上,沒醒。
大巴在省城汽車南站停了。下午十二點半。
站外是水泥廣場。拉客的三輪車擠成一堆,喇叭聲、叫賣聲、發動機聲攪在一起。太陽很毒,曬得水泥地發白。趙猛滿頭汗,把編織袋扛上肩。
貨呢?先存。帶不動。
徐文俊在車站行李寄存處存了四個編織袋。十塊錢。然後拿出筆記本,翻到那一頁。
省城·電子市場·老何·九五年認識·人實在
地址只寫了城西電子市場。沒寫門牌號。
他們坐了半小時公交到城西。電子市場比濱海的批發市場大三倍。鐵皮棚子一間連一間,招牌密密麻麻掛了好幾排:電子元件、電路板、焊錫絲、變壓器、繼電器。空氣裡有松香和焊錫的味道。一個穿工服的男人蹲在門口用電烙鐵焊板子,青煙嫋嫋往上飄。旁邊一個老太太推著三輪車賣盒飯,吆喝五塊錢一份,管飽。
怎麼找?趙猛用袖子擦汗。
第一家店。老闆是個光頭,正用萬用表測電阻。桌上擺著一排排電阻,按阻值分裝在塑膠盒裡。
請問老何在哪?做電子元件批發的。
光頭頭都沒抬。何記。往裡走第三個路口左轉。鐵門。門口掛個牌子寫著何記電子
鐵門。一扇卷閘門拉了一半,裡面堆著紙箱和塑膠筐。櫃檯後面坐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圓臉,花白頭髮,穿白背心,手裡搖著蒲扇。背心上有汗漬。
何叔?
男人抬頭。眯著眼。你找誰?
濱海來的。姓徐。關德厚讓我來找您。
老何的蒲扇停了。關德厚?
關叔說九五年跟您見過。在濱海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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