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沒聽話。第二天就來了修車鋪。
發動機拆了一半,零件擺了一地,地上有油漬,舊的,幹了,發黑,牆角堆了三隻舊輪胎,上面擱一罐黃油。罐口開了。沒人蓋。
說了別出門。
老關沒再說話,把扳手擱在臺鉗上,扯了塊破布擦手,油漬擦不乾淨,指節上還有黑,指甲縫裡黑的。
進來坐。
後面小屋,一張桌,兩把凳,牆上掛日曆,九七年的,翻到十一月,窗戶外面是巷子,晾衣繩。舊磚牆,有貓叫,遠處,桌上一個舊鐵盒,生了鏽的。
老關倒了水,搪瓷缸,搪瓷掉了一塊,露出鐵底,水面上漂著一層白膜,水壺舊了,壺嘴缺了一角。
你問九哥是誰。
我說等你需要知道的時候。
老關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水面晃了兩下,他坐下來,馬紮吱嘎響了一聲。
陳永福。九鼎實業董事長。老港區貨運渠道他管。兩家工廠。政協委員。慈善晚宴。電視上露過臉。報上登過照片。跟市領導握過手。
聲音平,像念賬單。,一條一條說。
老關從工裝口袋掏出煙,紅塔山,抽了一根,點著,吸了一口,煙在屋裡散,日光燈下繞來繞去,排風扇舊了。轉得慢,葉片上積了灰,轉一圈落一點。
一九九一年。老港區碼頭。你爸在那做搬運。我在那修船。陳永福在那走貨。水貨。電子元件。日本產的。從香港入境。不走海關。走碼頭。海關人手不夠。晚上進貨白天出倉。規矩在人口上。不在紙上。
你爸跟我先認識的。一起扛過麻袋。一百二十斤一袋。從倉裡扛到車上。夏天脫了膀子。肩膀上磨出繭。後來認識了陳永福。他比我們大七八歲。已經在碼頭上站穩了。手底下有人。有車。有倉。穿皮鞋。抽三五牌的煙。你爸抽紅塔山。我抽工地散煙。
你爸那個人。什麼都不爭。就愛記。誰欠誰的人情。誰跟誰有過節。哪筆貨走的哪條路。全往本子上寫。嘴嚴。記性好。碼頭上的事他門兒清。什麼貨走什麼路。走幾號門。幾點進幾點出。誰的貨。多少件。全在他腦子裡。
用。排排程。對賬。不是打手。是腦子。你爸管了三年。陳永福信他。碼頭上的倉管信他。門衛信他。搬運工信他。他那個人。人緣好。
九四年開始洗白,不自己走貨了,用公司包,用合同包,人還是那些人,貨還是那些貨,紙上乾乾淨淨,你爸還在碼頭。沒跟上去。
為什麼沒跟上去?
你媽那年在紡織廠上班。你三歲。你爸說夠了。夠了就行。不想往那條路上走太深。他在碼頭管倉。拿的是死工資。不碰貨。不碰錢。乾乾淨淨的。
巷子裡有人騎車過去,車輪碾過碎磚,沙沙響,遠了,貓不叫了,巷子裡安靜了。
關叔。九哥問你好。什麼意思?
老關把煙擱在易拉罐沿上。沒掐滅,煙自己燒著,菸灰長了,彎了,快掉了。
那不是問好。
他讓人帶話。帶的話就是態度。陳永福從不跟人問好。他找人。只有兩種。要麼你有用了。要麼你礙事了。
拆開看。第一層。我知道你在那。第二層。我知道你跟那小孩有關係。第三層。我沒動。
老關拿起煙,吸了一口,菸灰掉了,掉在褲腿上。
賴子撤了。宋長河走了。陳小薇的檔口從九鼎名下劃出去了。盯著你的人全撤了。你覺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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