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車鋪裡安靜了,日光燈嗡嗡響,排風扇轉得慢,門縫裡灌進來的風,涼的,十一月了,桌上的搪瓷缸水涼了,白膜沉了底。
關叔。陳永福是不是害了我爸?
老關把煙掐滅了,這次掐得用力,菸頭扁了,指頭上沾了菸絲,黃褐色的,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不說。
你手裡沒有東西。光知道是誰害的。沒有用。你拿什麼去碰?拿一本舊賬?你爸當年也這麼想。能打出去的牌。他錯了。
筆記本上記的是人情和貨單。不是證據。人情會變。貨單會丟。你拿著一本十年前的舊賬去找誰?誰認?
老關把扳手拿起來,又放下,手在臺鉗上停了一會,臺鉗面上有油漬,舊痕。他的手背上的疤在日光燈下發白。那道疤,很長,從虎口拉到手腕。
小徐。陳永福兩年沒動你。他知道你在。他在等。
等你露出來。你做的每一件事。夜市街。批發市場。碼頭。他全看在眼裡。你用了什麼人。碰了什麼貨。走了什麼路。他全知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你走的路。每一步。他都記著。跟你爸當年一樣。他記著你爸的每一步。記了兩年。看完之後做了決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子裡沒人了。晾衣繩上那件舊工裝袖子垂著。風停了,貓又叫了,遠處,叫了兩聲,不叫了。
小徐。你來問九哥是誰。我告訴你了。陳永福。九鼎。全城最大的。你爸的,
他沒說下去,嘴唇抿了一下,嘴邊的皺紋深了,手在窗臺上攥了又松。
他轉過身,三把,舊,磨得發亮,第二把是後面小屋的,第三把,齒磨平了,銅的。顏色比另外兩把深。
他把第三把拿下來,擱在桌上,金屬碰木頭,響了一聲。桌面上的灰被鑰匙壓出一個印。
這把鑰匙。你爸給的。九五年十月。死前一個月。
他沒說。他說了一句話。等他需要的時候。他會知道開什麼。
他說的是誰?
你。他說的就是你。他死前一個月把這把鑰匙給我。讓我轉給你。他說你不會馬上需要。等需要的時候。你自己會知道。
你自己想。你手裡有什麼。你缺什麼。你走的路差什麼。你想想。想清楚了你就知道這把鑰匙該不該拿。
老關把鑰匙推到桌子中間。沒再說話,坐回馬紮,拿起扳手,繼續修那輛嘉陵摩托,扳手擰螺絲。咔。咔。咔。聲音在修車鋪裡回。鐵碰鐵。
徐文俊看著桌上的鑰匙,銅的,齒磨平了,波浪形鎖孔,舊的,比他年紀大,他爸死前一個月給的,一個月。三十天。
他把鑰匙拿起來,涼的,掌心一個金屬的印子,攥緊了,站起來,走出修車鋪。
後面小屋裡老關的馬紮吱嘎響。扳手擰螺絲。咔。咔。
巷子口,陽光,十一月,白晃晃的。
第三天,老關說了三天別出門,第三天。
徐文俊坐在檔口裡,審查表交了,馬六在門口剝瓜子,瓜子殼吐在紙巾上,堆了一小堆,趙猛送貨去了,過道里沒人,乾淨。太乾淨了,以前過道里總有人走,宋長河的人,黃茂,蹲梢的,今天全沒了,門上貼了。
桌上兩樣東西,方遠征的名片,老關給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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