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夜裡,九鼎大廈,三十七樓。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檯燈開著,菸灰缸裡一截菸頭,冷了,灰落在缸沿,桌上除了檯燈和菸灰缸,什麼都沒有,趙明遠的報告收了,檔案袋鎖了。桌面乾淨。
趙明遠走了,清潔工走了,大樓裡安靜了,中央空調關了,只剩檯燈的嗡嗡聲,窗外,濱海的夜,萬家燈火。從腳下鋪到天邊。
他拉開抽屜。最裡面一層。
舊信封,牛皮紙的,封口用膠帶粘著,膠帶發黃發脆,邊角磨毛了,紙面上有指印,舊的,他的。兩年了,看一眼信封,手放在上面,停一會,關上。
兩年了,十五次,沒開啟過。
這次不一樣。
他把膠帶撕了,聲音很輕,膠帶從紙上剝離,帶起一點紙屑,膠,幹了的,脆的,碎在桌面上。像鱗片。
信封裡兩樣東西。
一張照片。一封信。
照片黑白的,舊了,褪了色,發黃,邊角捲了,有摺痕,折過一次,對摺的。摺痕深,紙面粗,摸上去有顆粒感。
一九九一年,老港區碼頭,背景是吊臂和舊倉庫,倉庫牆上刷了白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兩個人站在碼頭上,年輕的。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矮的那個穿白背心,手上有油,指甲縫裡黑的,高的那個穿灰襯衫,袖子捲到肘,前臂上有毛。腳上穿皮鞋,矮的那個穿布鞋,布鞋底磨薄了。
兩個人都笑著,笑得很鬆,有人喊了一聲看這邊,他們自然笑的,沒擺拍,搭得很隨意,高的那個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笑的時候露了一顆虎牙。
高的那個是陳永福,三十出頭,頭髮黑,臉上有肉,眼睛亮,眉間沒有皺紋,嘴角沒有溝。
矮的那個是徐建國,二十三歲,瘦,肩膀窄,笑的時候露牙,門牙有一顆歪的。
一九九一年,他們剛認識,剛一起喝完酒,剛說好一起做。碼頭上的風從海面吹過來。白背心的下襬飄了一下,灰襯衫的袖子卷著,沒放下來。
陳九把照片放在桌上。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的臉上。年輕的,笑著,他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他點了一支菸,打火機咔了一聲,著了,火苗在臺燈下發藍,他吸了一口,煙在肺裡停了兩秒,吐出來,白煙在臺燈光裡散。
煙燒著,他沒再吸,擱在菸灰缸沿上,煙自己往下燒,灰一截一截地落,灰白的,落在缸底。
他拿起那封信,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
字是鋼筆寫的,藍墨水,舊了,有些字洇了,紙面發黃,邊角磨了,退了,但字跡清楚。工整,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是徐建國的字,他認得,十年了還認得。
信不長,只有半頁。
九哥。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關德厚知道一半,另一半在我腦子裡,筆記本你拿不到,在我兒子那裡。
你動我,我認了,但有些事不是動了人就能了結的。
賬記著,總有人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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