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碼頭。霧氣溼重。鐵皮棚子門關著,馬六在裡面睡。帆布包裡裝著銅鑰匙、三百塊、路費。
長途汽車站,濱海東站。灰樓兩層。門口廣場上,人、蛇皮袋、紙箱、扁擔擠在一起。早班五點四十,濱海到鎮上,三個小時。
班車舊了,座套發灰,一股柴油味。窗玻璃糊了灰,看出去模糊。坐了,票十二塊五,買了。紙票小小的,粉紅色,打了孔。
出了濱海,路窄,兩車道,柏油補過,坑顛。窗外是稻田、水牛、溝渠、樹、電線杆、村莊瓦房。灶上早飯的炊煙散了,白的。
三個小時,班車顛簸,柴油味,熱,汗,窗,風,全混在一起。
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籃子雞蛋自己養的去鎮上賣,她看了徐文俊一眼,沒說話,車上的人都不說話。柴油機的聲音太響,說話聽不見,也不需要說,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坐到各人的站,下了散了,誰也不認識誰。徐文俊靠在車窗上,玻璃涼,外面是田裡稻子、水牛,他在看,也在想。想二叔,想父親,想鎮上那條青磚巷子。
鎮上小,一條主街,青磚瓦房,巷子窄。狗趴在門檻上,電線杆生了鏽。雜貨鋪、理髮店、裁縫鋪、五金店,舊,都是舊的。濱海是舊的,鎮上比濱海還舊。主街走了五分鐘到頭了,再走是田裡稻子綠,水牛在溝裡。
二叔的修鞋攤,巷口橡膠味膠水味濃,嗆。木箱舊了,扛在旁邊,舊紙發黃了。
攤子旁邊一棵樹,槐樹老粗。樹蔭下。遮陽布綁在樹幹上,另一頭綁在巷子牆上的鐵釘上。牆是青磚的,舊了,苔綠溼滑。
二叔徐建平。矮瘦,背彎了,手粗,指甲黑。不說話,低頭,在修一隻皮鞋。鞋底、膠、刷子、膠水,刷,粘,錘子,釘,吱。
徐文俊站在攤前。二叔沒抬頭。
來了。
小馬紮,坐了。帆布包擱在腳邊。
二叔繼續修,錘子釘,吱,鞋底粘好了,擱在一邊。拿起另一隻鞋翻過來,看鞋底磨損,歪了,走路偏左。
你走路也偏左,跟建國一樣。
二叔,嗯,我做貿易,在濱海,做了一年了,掙了錢。但生意沒有名分,沒有執照,沒有公司,做不大,做不長。
二叔沒抬頭,拿起銼刀,銼鞋底,沙沙。
我要註冊一家公司,需要一個法人,名字掛在工商。法人要乾淨,誰也查不到,九鼎查不到,陳九查不到,一個修鞋的。
二叔手停了,銼刀擱在鞋上。他抬頭,看了徐文俊,第一次看。眼睛小,皺紋又深又黑,臉上有油,老了。
你知道什麼是法人?
二叔低頭,拿起銼刀又銼,沙沙。鞋底,灰,粉。
不用懂,什麼都不用做,名字掛在上面,別的我弄。趙明遠弄,律師,在背後,不出名字。
“九四年,你爸說要註冊一家公司,問我掛不掛。我說不掛,我不懂。你爸沒再說,走了。第二年回來,又坐在這個馬紮上,沒提,以後再沒提。”
徐文俊沒說話。
你爸那年回來,瘦了,臉黑了,手粗了,鞋底薄了,比以前還薄。走路快,比以前還快。他從碼頭走到鎮口,三個小時的路,兩個半小時走到了。喘,坐下,喝茶。生意好,人好,什麼都好。什麼都不好。他不說,我也不問。他接了,揣兜裡,走了。”
徐文俊看著鐵盒。菸絲,紙包發黃。五年了在鐵盒裡在抽屜裡,在修鞋攤後面,擱了五年。父親接了,沒抽,擱著擱到現在。
二叔站起來,矮,比徐文俊矮半頭。背彎,腰不好,修了二十年鞋,彎的。他把鞋擱在架子上,走到攤子後面翻了翻,翻出一個鐵盒,舊了,鏽了。開啟,裡面一包菸絲,紙包舊了,發黃。五年了,父親接過的那包,沒動。
二叔把菸絲擱在鐵盒蓋上。他看著徐文俊的腳。
。左偏,了磨,薄底鞋,了舊鞋布。鞋了俊文徐
。久很了看他。了平,的磨,路紋的底鞋,指手。底鞋看,來過翻,去過拿叔二
。了薄底鞋,了遠走路
。去回擱鞋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