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涼了一輪,老闆娘續了水。紫砂壺裡的開水冒著白氣,鐵觀音泡得色深了,苦了。
趙明遠沒喝,手擱在杯沿上,手指白而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跟上次一樣,一模一樣。
徐文俊喝了,燙的。老關的茶也燙,但老關喝茶用搪瓷缸,泡的是茶葉沫子。這裡不一樣,用的是紫砂壺和白瓷杯,泡的是鐵觀音,人也不一樣。
竹簾濾進來的光一條一條落在桌面上,照著木盤和窗外中山路上的梧桐樹蔭。風一吹,圓圓的光點晃了晃。二樓很安靜,只有茶壺嘶嘶的輕響。
趙明遠看窗外的梧桐樹蔭和光點,看了很久,手上的杯子沒動,擱在杯沿上的手指白而長。他也在想,想這個人坐在這裡,十九歲約了他,在一個老茶館的二樓,竹簾隔著窗外的梧桐。他不知道接下來要聽到什麼,但他來了。來了就是已經想到了什麼。
說吧。
趙明遠又說了,一樣的聲調,平的,沒有起伏,像念合同。
徐文俊擱下杯子。白瓷碰木盤,叮,輕的。
趙明遠的手在杯沿上停了半秒,又動了,端起杯喝了一口擱下,用手背擦了嘴角。沒有毛巾,手背是白的。
“你怎麼知道。”
“九二年,省城大學法學系,畢業,做了兩年律師,後來被舉報了,國有資產流失,檢察院立的案,查了三個月。證據不足,撤了,你走了。”
樓下木門吱呀一聲關了。從視窗看下去,中山路上的梧桐樹蔭裡,趙明遠沒回頭,白西裝在人行道上成了一個白點,越來越小、遠了,拐彎了,不見了。他走了,說三天,三天後會來嗎?不知道。他說了三天,不是沒說來不來,是說三天。三天,不是不來,也不是一定來,但他來了濱海。九四年,進九鼎。
茶館二樓很安靜,竹簾隔著木窗。趙明遠坐在對面,翹著腿,手搭在扶手上。跟上次在辦公室一樣,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白西裝,一樣的灰領帶,但他沒有上次那麼鬆了,手不在杯沿上了,擱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扣著,指節發白。
繼續。
濱海這筆,第三紡織廠的國營廠區地皮,九五年九鼎收購後轉到了興盛商貿名下,評估價五百萬。市場參考價一欄空白,那塊地值八百萬,差了三百萬。
濱海信達評估的,註冊地址跟正和法律事務所一樣,都在五樓,三個公司掛同一個地址。
趙明遠沒動,十指交叉扣著,不鬆不緊,臉上沒有表情,跟上次一樣。上次他在自己的地方,有桌子、公文包、玻璃門、前臺,這次對面只有竹椅、白瓷杯和鐵觀音,他不在自己的地盤了。
產權轉移登記表影印件上,經手律師一欄手寫了三個字,黑墨、趙明遠、白紙黑字。
不是查來的,是買來的,二百塊,退休的國土局幹事,老頭退休了,不怕,也不白給。
不想怎樣,你約我喝茶,說了一堆,然後不想怎樣,你十九歲,你把我約到老茶館,說了這些,你到底想幹什麼。
趙明遠的聲音變了,不是念合同了,短了,快了。手指從杯沿上移開,擱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扣著,白得過了頭。
徐文俊端起杯子,喝了擱下,白瓷碰木盤。叮。
“趙律師,我不是來查你的,也不是來逼你的,你做了十年,每一步合法,章是真的,手續是全的,查了也查不出什麼。省城那筆,檢察院查了三個月,撤了,濱海這筆,表面合法,你不怕被查,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怕。”
趙明遠沒動,手指扣在扶手上,他沒問、在等,等徐文俊說。
“白乾,十年,幫別人辦事,每一步合法,乾淨,從沒輸過,你自己什麼都沒有,沒有自己的盤子。沒有自己的事。白乾了十年。”
“趙哥。你幫別人擦屁股擦了十年。也沒擦出一個自己的盤子來,跟我幹。我給你一個盤子。”
趙明遠的手慢慢鬆開了,十指擱在扶手上,白的。他端起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沒有回到杯沿上,擱在桌上,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