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五點四十、綠皮車。硬座，二十三塊五。兩大袋貨，擱在行李架上，擠了，推了兩次才上去。旁邊坐了一個女的，三十多花襯衫塑膠袋裡面衣服新的疊的，一摞。她看了徐文俊的貨，又看了他年輕的帆布包兩大袋。
做生意？
什麼生意？
電子元件。
元件？女的想了想，省城電子市場吧？我老公也在那邊拿貨，賣收音機的，自己裝的，元件一個一個焊，一臺收音機掙二十塊。你元件好，留個電話？
徐文俊寫了電話，紙條，給了。女的揣兜裡了，又從塑膠袋裡掏出一把瓜子，擱在徐文俊手邊。他沒吃，擱著。女的自己磕了，殼吐在報紙上，咔、咔。
八個小時綠皮車咔咔咔。窗外田山河走了。田稻子綠的一片一片，水牛在溝裡站著，不動。山矮的綠的石頭露著白的。河寬的水黃的船駁船裝沙的慢比火車慢。鐵橋，綠皮車上去咚咚咚，鐵軌接縫的聲音，一下一下走了。隧道黑的燈亮了白的又暗了，出了。隧道過了，又亮了，田山走了。
徐文俊膝蓋上，筆記本翻開。翻到那一頁：省城，南華路，十七號。父親的字，黑墨、毛筆，旁邊沒有別的，只有一行他看了，合上了，南華路十七號什麼誰，不知道。父親寫的，沒有解釋，沒有別的字，只有地址。
下午一點省城到了。站大的人多，出站擠。兩大袋貨揹著，重，帆布包勒在肩上，印子。電子器材交易市場，大棚子、鐵皮，比碼頭鐵皮棚子大十倍。
劉胖子的攤位。
來了！劉胖子站起來，蒲扇，汗衫，快，給我看看。
兩大袋擱在地上，拉開、電阻、電容，塑膠袋。劉胖子拿了，看、翻、捏，撥了幾個出來數。引腳亮的，沒氧化、彈性好、好的。
好，跟上次一樣，沒有差的。數了。
兩百隻電阻，一百隻電容，數完了。劉胖子拿出一個本子，舊的，皮封面記了：日期品名數量單價，金額。他寫字快，圓珠筆、藍的，一行一行。然後轉身，從抽屜裡拿錢，數了擱在櫃檯上紙幣紅的綠的一摞。
徐文俊數了，對了，擱在帆布包裡。帆布包輕了，錢重了。
文俊，你下次來，多帶點。電容我還要，五百隻，你供得上嗎？
五百隻？
“嗯，不是我要的貨。旁邊老陳，戴眼鏡的開鋪子的，有門面的。他聽說你的貨好，便宜，來找過我。他量大，你要是能供，我給你搭個線。”
老陳？
“老陳，陳志遠，省城南邊的人，開電子配件鋪的，給廠子供貨的，不走零售，走批發。你要是能搭上他，量就不是幾百只了，能到幾千只。”
徐文俊想了想，幾千只。碼頭一個月的流水，加上劉胖子這一單，老陳那五百隻，比鐵皮棚子半年的流水還多。
行，你幫我搭線，我去見老陳。
好，他明天在鋪子，你明天去。劉胖子拿了紙條寫地址，擱在櫃檯上，南華路、十七號、老陳的鋪子。
南華路，十七號。
徐文俊的手停了。他看著紙條上的字，劉胖子的圓珠筆，藍的。同一個地址。
他沒有說話。手擱在櫃檯上，紙條擱在手指底下。父親的字是毛筆寫的，粗的黑的，一筆一畫。劉胖子的字是圓珠筆寫的，細的藍的，一行。同一個地址，父親什麼時候寫的，九四年、九五年，父親九五年沒了，三年前。三年前父親去過省城，去了南華路十七號，回來寫在筆記本上。現在，老陳在南華路十七號開鋪子。同一個門牌。
怎麼了？劉胖子問。
沒什麼。徐文俊把紙條摺好，揣在兜裡，明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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