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進來。
進去。倉庫大的,空的。幾張鐵桌子,幾個貨架上面空著,沒貨。地面水泥的,乾淨的,太乾淨了,沒有搬貨的痕跡。牆角有一張辦公桌,上面擱了一臺電話,一個茶杯搪瓷的,裡面茶涼了。沒有電腦,沒有檔案櫃,沒有營業執照掛牆上。不像做電子裝置的倉庫,像剛租的,擺了幾張桌子撐個樣子。
林永明走到鐵桌前面。貨呢?
徐文俊把帆布包擱在鐵桌上,拉開。兩袋分袋裝的,標籤朝上電容繼電器接觸器晶片一袋一袋碼的齊的。
林永明拿了一袋,看標籤、開啟、倒出來,元件散在鐵桌上。他拿了一個電容,翻了,捏了,看引腳。又拿了一個繼電器,按了,聽聲音。他驗貨的方式,不像做了多年採購的。老採購驗貨先看引腳氧化沒有,再看型號印刷清不清楚,最後拿萬用表量。林永明翻了,捏了按了,沒量。驗得快,驗得粗像走個過場。
行。貨好。
他沒還價沒挑毛病,沒說貨有問題。驗了,點頭,全收了。十萬塊的貨,驗了不到五分鐘。
多少錢?
徐文俊報了總數。十萬塊出頭,零頭抹了。
林永明從皮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厚的,擱在鐵桌上。現金,數了數、十萬塊、當場付、全款。
收好了。
徐文俊收了錢,擱在帆布包裡襯口袋裡。帆布包輕了,貨沒了錢重了。
林永明笑了。徐老闆,做事規矩。貨好,價公道,標籤清楚,送貨準時。以後長期走。
我送你出去。
走出倉庫,鐵門關了。林永明沒送出來,站在門口,揮了揮手。
徐文俊走出工業園,回頭看了一眼。圍牆,灰的,鐵門關了。門柱上的牌子,新而白的,恆達電子裝置有限責任公司。倉庫又大又空又幹淨沒有搬貨痕跡。全款付不卡賬期。新公司三個月前註冊。
這不是正經生意。
他往公共汽車站走。走了五十步,停了。
省城東郊。第三紡織廠也在省城東郊。他來過,送過樣品,簽過合同。第三紡織廠的,地址是省城東郊工業路八號。恆達電子是省城東郊工業園十七號。同一個東郊,不同的路。
工業園的圍牆連著圍牆。他沿著圍牆走,走到拐角看到了路牌,工業路。往左三百米,第三紡織廠的大門口,圍牆、灰的,煙囪。一根冒煙,一根不冒。
太近了。恆達電子的,倉庫和第三紡織廠隔了三百米。他給第三紡織廠供元件,恆達電子也買元件。同一個東郊,同樣的型號,同樣的量。一個國營廠一千二百人,十萬塊第一批。一個新公司三個月,十萬塊第一批。一個三十天賬期,一個全款當場付。
誰在恆達電子的倉庫裡驗了他的貨,付了全款,然後回頭跟三百米外第三紡織廠的人說一句貨沒問題
或者,恆達電子根本不買貨。恆達電子的倉庫是空的,貨架是空的,沒有搬貨的痕跡。十萬塊的貨驗了收了,然後呢?擱在哪裡?空倉庫裡?
貨不是買去用的。是買來看的。看貨的人看完了,貨就可以扔了。十萬塊,買一個這小子做事怎麼樣的答案。
徐文俊站在路口,看了很久。太陽低了,橘了。省城東郊的圍牆在夕陽裡拖了長的影子。公共汽車來了,他上了車。
帆布包裡空了,錢擱在裡襯口袋裡,厚的,硌腰。他坐在公共汽車上,窗外省城東郊的圍牆往後退,灰的長的,連著。第三紡織廠的煙囪從圍牆後面露出來,一根冒煙,一根不冒。恆達電子的鐵門關了,三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