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修車鋪。
捲簾門全拉開了，光進來，亮的。地上掃過了，工具架上的扳手排了一排，螺絲分了盒，鐵的歸鐵的，銅的歸銅的。老關坐在木凳上，搪瓷茶缸在矮桌上，冒氣。旁邊擱了一個鐵盒子，鐵皮的，舊了，顏色褪了，邊角鏽了蓋子關著。
來了。坐。
徐文俊坐了。老關把搪瓷茶缸推過來。
喝。熱的。
茶燙的。老關自己沒喝，掏出旱菸、鐵鍋頭、菸絲，火柴。火柴劃了，亮了一下，菸絲紅了。他吸了一口，沒吐含了一會兒，煙從鼻子裡出來，灰的。
昨天的話，我想了一夜。
修車鋪外面，巷子裡有人騎腳踏車過去，鈴響了一聲。早晨的光從捲簾門進來，照在水泥地上。牆角有一盆綠蘿，葉子黃了兩片，沒人管。
九零年，我三十二，你爸二十七，陳九三十一，
老關彈了菸灰。
“我在這條巷子修腳踏車。一天兩三塊錢，夠吃飯。你爸剛來碼頭，沒攤位，蛇皮袋鋪地上，蹲著賣。陳九不一樣，他在碼頭做了兩三年了，手底下十幾個人，倉庫三個，老港區最大的水貨販子。碼頭的人叫他九哥，沒人叫陳九，都叫九哥。”
他喝了口茶。
你爸的攤子擺在陳九的倉庫門口。別人不敢擺，那是九哥的地盤。你爸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怕。他蹲在那裡賣了一週。陳九的人看見了，回來跟陳九說，門口多了個擺攤的，攆不攆？
“陳九出來看了。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你爸五分鐘。你爸蹲在地上，蛇皮袋，幾十個元件，不吆喝，不喊，有人問就報個價，沒人問就蹲著。陳九看了五分鐘，回去了。跟手底下的人說，讓他擺。”
老關把煙鍋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
“後來你爸跟陳九認識了。不是陳九找他。是你爸自己找上去的。你爸賣了一週，發現碼頭的水貨渠道在陳九手裡，他想拿貨。一個人，走到倉庫門口，跟陳九的人說要見九哥。陳九的人進去了，出來的時候說，九哥讓你進來。”
“你爸進去了。陳九坐在倉庫裡，一張桌子，一臺電話，後面站了兩個人。你爸說，我有貨，你有渠道，一起做。陳九問，你哪來的貨。你爸說，廣州拿的。陳九問，你多大。你爸說，二十七。陳九笑了，說，二十七，還蹲地上擺攤。你爸說，不蹲地上，怎麼起來。”
老關說到這裡，嘴角鬆了一點。不算笑，鬆了。
“陳九看人的眼光毒。他在碼頭做了兩三年，什麼人沒見過。偷、搶的，騙的，老實的，耍滑的。你爸站在他面前，二十七歲，蛇皮袋，手上繭子，眼睛不躲。陳九看了他半分鐘，說，行。先拿一批試試。”
“你爸從廣州拿了一批貨，走的陳九的渠道。賺了錢，五五分。陳九出渠道出倉庫，你爸跑廣州拿貨。三個月，你爸攢了一筆錢，碼頭的人認識他了。”
老關撿起煙鍋，又吸了一口。
我認識你爸，是因為修車。你爸騎一輛二八大槓，舊的，鏈條鬆了，來我這裡緊鏈條。我給他緊了，他給我兩毛錢。我說一根菸就行。他掏出煙，兩個人蹲在修車鋪門口抽了一根。他問我哪裡人，我說本地人。他說他省城下來的。我問一個人？他說一個人。
“後來陳九的車也來我這裡修。補胎，換鏈條，調剎車。一來二去，三個人熟了。你爸和陳九做生意，我在碼頭修車。中午有時候一起吃飯，碼頭路口的麵攤，三碗麵，一碟花生米。你爸吃麵快，三口半碗。陳九慢，一根一根挑，我喝湯。”
老關停了。他看了一眼鐵盒子，手搭在蓋子上，沒開。
九零年秋天，十月，天涼了。碼頭後面有一棵老榕樹，粗的，三個人抱不過來，根盤了一地，氣根垂下來，像簾子。那天晚上，陳九在那棵樹下襬了一桌酒。三個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滷豬耳，一盤炒田螺。一罈酒，白酒、六十度、散裝的。
“陳九、你爸、我。三個人坐在老榕樹底下。陳九說，碼頭這碗飯不好吃，一個人吃撐不住，三個人吃夠。你爸說，行，我說，行。”
老關的手在鐵盒子上停著。
“陳九拿了三個碗，倒滿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水果刀，小的，在拇指上劃了一道。血出來，紅的，滴在酒裡，散了。他把刀遞給你爸。你爸接了，也劃了一道，血滴在酒裡。刀遞給我，我也劃了。三碗酒，每碗裡有三個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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