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眼無聲》第96章 老路(1)

作者:劉劉劉劉劉少爺·13小時前

茶喝到第三泡,淡了。陳九沒有續水。

他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輕輕一響。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開。轉回來看徐文俊。

目光又變了。不是品茶的目光,不是讀書的目光。是一個長輩看晚輩的目光。溫度多了一點。

你跟你爸真的很像。

他開了門。

你爸要是還在,會為你驕傲。

徐文俊走出3701。走廊長,地毯厚的,踩上去沒聲音。身後門關了,輕的。

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了,數字跳三十七三十二十,慢。電梯裡有鏡子,他看到了自己。白襯衫,領子硬了布鞋鞋底薄了偏左磨了,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指甲掐在掌心裡,疼的,鬆開了。

“你爸要是還在,會為你驕傲。”

說這話的人,三年前在筆記本上被父親寫了名字。陳九說那件事到此為止。一九九五年八月。三個月後,父親沒了。三年後,他坐在三十七樓,喝了一杯鐵觀音,聽這個人在面前說他爸是個聰明人,說他爸查了不該查的東西,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說你跟你爸真的很像。說你爸要是還在,會為你驕傲。

驕傲。他憑什麼替他爸說驕傲。

大廳大理石地面亮的旋轉門陽光進來,白的。出了九鼎大廈,熱氣撲上來,街上車、人,賣冰棒的吆喝,五毛一根。他站在門口,太陽曬眯了一下眼。

走了,往北走,不走大路,走巷子。

碼頭方向。但先不去碼頭。

他在想陳九說的每一句話。一句一句過。你爸當年也愛喝鐵觀音。父親喝什麼茶?母親沒說過,二叔沒說過,筆記本上沒寫,陳九知道,陳九跟父親一起喝過茶。你才十七的時候他就不在了。

他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沒的,算過。你爸查了一些不該查的東西。他知道父親查了什麼。他就是父親查的物件。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在告訴你,別查。來找我。他在告訴你,我看著你。每一句話都有兩層。

面上是關心,底下是繩子。他走過一條巷子,拐了彎。牆上貼了一張紙,舊的,邊角捲了,上面寫著搬家公司和一個電話號碼。有人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叉。

老關的修車鋪。

走了二十分鐘。巷子窄,兩邊的牆灰的,舊的。有幾棵樹,歪的,葉子落了,蟬叫得啞了,八月快過了。修車鋪在巷子口,鐵捲簾門拉了一半,裡面暗的。一輛腳踏車翻過來,輪子拆了,鏈條掛在車架上。老關蹲在地上,拿扳手擰螺絲,鐵的大的,手背上有油。

來了。

老關沒抬頭。扳手擰了兩圈,停了,擱在地上。他站起來,拿布擦手,黑的油漬擦不乾淨,手指縫裡還有。他看了徐文俊的臉,看了兩秒。

坐了。

修車鋪裡面,一張木凳子,一個矮桌,上面擱了搪瓷茶缸,茶涼了。老關坐在輪胎上,掏出旱菸、鐵鍋頭、菸絲,火柴。火柴劃了,亮的,菸絲點著了,紅的。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出來,灰的,散了。

他怎麼說?

徐文俊說了,從頭說。三十七樓,辦公室、紫砂壺,鐵觀音。陳九什麼都知道。公司,合同、合縱聯盟、鍾伯年、陸德全,趙明遠。陳九叫他爸老朋友。陳九說他爸查了一些不該查的東西。陳九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陳九說碰到了別一個人扛,來找我。陳九說,你跟你爸真的很像。陳九說,你爸要是還在,會為你驕傲。

老關聽完,沒說話。煙在手指間燒,灰長了,沒彈,自己掉了,落在地上,散了。

修車鋪裡安靜了。外面巷子裡有小孩跑過去,拖鞋啪啪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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