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老朋友。老關開口了。聲音低的,啞的,像鐵鏽。
他說了幾次?
“兩次。第一次說,你爸跟我是老朋友。第二次說,我跟你爸是老朋友,老朋友的孩子我看著。”
老關把煙鍋磕在地上。沒磕在鐵門框上,磕在地上,輕輕的,沒聲音。他抬起頭看了徐文俊。
他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不是驚不是怕是沉沉到底了,翻上來的東西。
他不只是老朋友。
什麼意思?
老關沒回答。他撿起扳手,蹲下去,繼續擰那顆螺絲。擰了兩圈,停了。手在扳手上擱著,沒動。修車鋪裡暗,捲簾門拉了一半,光從下面進來,照在老關的腳上。布鞋,舊的,鞋底也薄了。跟徐文俊的鞋一樣,走路多的人,鞋底薄得快。
他查了我爸查的東西,他知道我爸查了什麼。徐文俊說,他跟我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知道我可能會去查。他讓我來找他,來找我,就是看著我。他看著我了,我就不能暗著查。我得明著做生意,暗著查。
老關的手在扳手上停了。
你打算查?
他已經知道我在做什麼了。公司,合同合縱聯盟,全知道。他發請柬叫我上去喝茶,不是為了收我。是為了看我什麼反應。我看了,他看了,他覺得我不像十九歲的。下一步他要麼收我,要麼動手。我查不查,他都會走下一步。查了,我至少知道他在幹什麼。不查,我什麼都不知道,等他動手了我還不知道為什麼。
老關站起來。他把扳手擱在工具架上,鐵碰鐵,響了一聲。他走到捲簾門前面,站著,背對著徐文俊。太陽從捲簾門下半截進來,照在他灰的褲腿上。
你爸也是這麼想的。老關說,明著做生意,暗著查。查到最後,查到了陳九頭上。
陳九跟他說了一句話。老關的聲音低的。
那件事到此為止。徐文俊說。
老關轉過頭,看了他。
筆記本上寫的。一九九五年八月。三個月以後,我爸沒了。
老關沒說話。他手搭在捲簾門上,看著巷子外面。陽光白的,牆灰的,蟬叫得啞了。
他拉了一下捲簾門,往下拉了一截。光少了,修車鋪暗了。
他當年跟你爸,不只是老朋友。老關背對著徐文俊,手還搭在捲簾門上,九零年認識的。你爸在他手底下做了兩年。說是生意,更是交情。這事我想想,明天跟你說。
為什麼明天?
老關鬆了手,轉過身。他的臉暗的,但眼睛不暗。旱菸的火早滅了,煙鍋擱在口袋裡。他看著徐文俊,看了很久。看了五秒,六秒。跟陳九看他一樣久,但看法不一樣。陳九看他在找裂紋。老關看他在找什麼,說不清。
因為說完了,你就回不去了。
鐵捲簾門外面,巷子裡有人騎腳踏車過去,鈴響了兩聲,遠了。修車鋪裡暗了,矮桌上的搪瓷茶缸,茶涼了,黑的。牆上掛了一把鐵扳手,舊的,磨了,亮的,跟老關的手一樣。
明天來。
徐文俊走出修車鋪。巷子裡太陽還亮著,但修車鋪裡暗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關蹲在暗處,手裡拿著扳手,沒擰螺絲,坐著。鐵捲簾門拉了一半,光從下面進來,照在老關的腳上。布鞋,舊的,鞋底薄了。跟他的鞋一樣。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
![退守[破鏡重圓]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FCX/BSCpX/BSCpXs.jpg)







